院落是暗着的,隔着雨雪飘散,夜无尽看见了立在屋子前台阶之上看风雨的人。
那人是故人。
“怎么淋着?”
穿着灰色衣袍、发鬓已白的男人向夜无尽快步接近过去,担心的询问着。
夜无尽摇了一下头,“无妨。”他随着那男人近到了台阶上。
“来了,就看看这风雪吧。陪着老朽。”
夜无尽点了头,沉默下去,但是悄然向那男人靠近过去一些,与他并肩。
那男人已经脊背弯曲,岁月砸满了他的身体,苍老不可抗拒。
夜无尽偏过头,看着那男人,又欲言又止,“……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我?”
被夜无尽唤作“周叔”的苍老男人无奈的笑了笑,“你……”
这问题,是夜无尽在晓红尘的指引之下与周叔见面时候便想要问的了,但是那时候晓红尘在,且他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心绪;而到了此时,风雨雪的倾城之间,他与周叔再相见,他心里也寥落,便问出了这问题。
“孩子,你也不容易,我……不忍心见你。”
男人转过头,与夜无尽对视,开了口,诚挚道。
夜无尽轻轻愣了一下,随后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了浅浅的心疼。并非为他自己,而是为周叔的心。
男人向前了一步,握住了夜无尽的手臂,“过去的事情便罢了,我们再次遇见了,你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强大了,老朽为你骄傲。”
夜无尽的目光颤动,话堵在心口,这时候平地乍起惊声,屋檐上如雷滚滚,一场大雨砸了下来。
夜无尽抬眸看出去,雨大了,和雪纠缠在一起,又不断分离。悲切着天与地。
他到底抬起手,握住了男人的手。他希望自己的手是有温度的,当他触及到男人的皮肤那一刻,他刹那之间觉着温度之差。他知道了,自己还是冰凉的。
突如其来的大雨砸在城郊的土地上,将楚无歌的手上的鲜血冲刷下去,好像这样,就能够洗刷去罪孽。
灯暮隔着纠缠的雨雪,看着楚无歌。
他确实没有离开。
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伤口。
此时,楚无歌与灯暮相对。他们刚刚交手,刚刚在彼此的身上留下了伤口。
“无歌,我不想杀了你,你不要逼我。”
雨打过灯暮的鼻尖,他用颤抖的声音,发出了残酷的语调。
楚无歌笑了笑,凄惨的笑容,她紧紧的握着短剑,另一只手抬起,擦了擦肩头那一道裂开的衣裳。
她没有感觉到被灯暮手里的剑锋划过她的肩头的痛苦。
许是那伤口不深,许是楚无歌的心里很疼。
“你说错了,是我要杀你。”
楚无歌冷冷道,看着灯暮。
“别闹。我承认我骗了你,欠你的,来生还了。”
说罢,灯暮便要转身。
然而,这一刻的灯暮还没有认识到,当他初初有了一点为楚无歌犹疑的念头在城郊缓慢而行至楚无歌决定杀了他的时候,便不是他有没有离开的问题了,而是他能不能够从楚无歌的短剑之下得到一个离开的机会。
楚无歌抬一把短剑,解了体内的所有力量,飞身到了灯暮的身侧,一把短剑毫无犹豫的刺向灯暮的脖颈。
剑锋触及过经脉,那一刻灯暮的心瞬间悬起。他艰难的躲开了这一剑,慌张之间转了身,踉跄着险些摔倒。
“无歌……!”
灯暮还想要劝解,而他才明白过来,这时候的楚无歌只想要杀他。
楚无歌如同化身杀神,没有停下一点,转了身便追着灯暮的方向去,短剑再刺去,直冲着灯暮的心口。
“为什么……”
灯暮低低的痛骂一声。不想要死,他必须全力以赴这场战斗。他不知道楚无歌哪里来的如此强大的内力支撑着她的短剑能够行云流水而又狠辣残酷的在雨雪里挥动。
楚无歌这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灯暮。
短剑划过灯暮的胸膛的刹那,灯暮彻底了然了。
雨歇了一些,而风雪不息。
点点雨雪落下来,汇聚便成了盛大。
灯暮抬起手,抓住了刺向他的心口的短剑,掌心当即便被扎开,流淌出了鲜血。
“无歌,你这样,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请?
灯暮有什么立场与她说“情”这个字?
楚无歌皱眉,红着的眼眶已经流不下眼泪了,她调着内力勾起短剑,直冲开了灯暮的掌心。
扎在了骨头上。
“啊……”
灯暮惨叫一声,“无歌,你……”
楚无歌仿佛全然没有听见灯暮的话,她再刺过去。
灯暮叹息,举起剑,向楚无歌对抗过去。
风雨里,灯暮带着的十个黑衣杀手分别立在城郊的四处,而目光所及的围着的一处,正有灯暮与楚无歌厮杀。
灯暮惊奇于楚无歌怎么会拥有如此强大力量……
他得用上全部武力才能够抵挡住楚无歌的攻击。
而楚无歌则是神色漠然。
风雪满了城郊,雨点不住的打下来。
楚无歌的短剑刺过灯暮的肩头,而灯暮的剑锋也划过楚无歌的手臂,分别在彼此的身上留下了伤口。
厮杀持续着,在冷酷的冬寒里。
剑锋相交,或者分离到两个人的身上留下伤口,温热的鲜血在流淌而出的刹那便被冬寒凝涸,而下一剑则是随之而来。
楚无歌原本因为落泪和悲戚而染红的眼眶此时成了更艳的色彩,其间染了嗜血的狂热与疯狂。在短剑的不断触摸鲜血的过程里,楚无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积压在她的体内的侠云的内力、灯暮的内力、夜无尽的内力、尤其是寒郎的毕生所拥有的强大内力与她的血肉融合,与她的力量相生,在她手里紧紧握着的一把短剑上成了最无情的杀器,结着她的一腔悲痛与恨意,在风雪里冲撞出来。
“啊—”
楚无歌怒喊一声,登时脚下生风,踏过泥泞,再刺向灯暮。
灯暮一惊。
他远远的便感觉到了随着楚无歌一起向他冲击过去的强大力量。他几乎是不曾体会过这样强大的力量。
混杂在冬寒里,带着绝望的悲戚,楚无歌心碎成泥泞之间的碎土,击破了她的所有神经。
第一剑落了偏。
灯暮动用了周身的力量,倾注在那一剑之上,向楚无歌投过去……
这一剑过去……楚无歌可能会死……
片刻的念头涌动,到底使得灯暮的剑走偏锋,刺去到了楚无歌的胸膛,深深的刺了进去……
“噗—”
“啊—”
楚无歌的短剑压上了灯暮的脖颈,因着一剑刺入了她的胸膛,未能够砍下灯暮的头……
长剑之锋刺入胸膛,短剑之利划过脖颈。
两声齐声而起的痛叫在风声里交汇在一处,而后散开了,消逝如不曾有过。
雨从脸庞落下来。
风雪从周遭翻覆。
楚无歌与灯暮正面相望,目光交织了。
剑锋的位置没有偏移。
楚无歌感觉不到了……
她感觉不到划过自己脸庞的水滴之间,是否有她的眼泪。
立着看着的黑衣杀手们漠然,看着眼前仿佛定格的场景,不禁忧心,为首的当即要上前来。
“不许过来!”
灯暮大喊道。他看着楚无歌的眼睛。
楚无歌勾唇,冷冷的嘲讽一笑。
黑衣杀手只得听了灯暮的话,没有向前。
“无歌……”
灯暮动了动唇,好歹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
楚无歌只带着惨淡的笑看灯暮,稍稍仰了仰头,骄傲而残酷。
灯暮的手上轻轻用力,将长剑收了回,“无歌,你怎么……别折磨自己了。”
楚无歌稍稍前倾一下,而后站直了,“别异想天开了,折磨自己?你没有那么重要。看透了你,我只想杀你。没有折磨,只有果决。”
灯暮眼眶红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我不想杀你啊!”
灯暮咬着牙狠狠道。
楚无歌一滞,难过的笑了笑,“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歌,我带你……”
“有什么事情是要利用我做的?因为我是夜无尽的工具,是刺影门门主韩集的棋子,接近我能够得到你在暗部想要得到的……比如那日在影卫集团牢房里带走的那些人!”
楚无歌的声音颤抖着,整个人都颤抖着,用艰难而飞快的语调向灯暮讨伐。
“无歌……”
“为什么就不能够想想我?我也只是别人的棋子啊!我为别人的棋盘而活,活的不明所以,活的毫无意义,你为什么也要这么对我!”
楚无歌憋着的、控制的心绪一瞬间全部爆发,嚎叫着对灯暮呼喊道。
灯暮心疼,可是他也是被命运做了棋子的人。
“无歌,我……”
“你借我的手杀了百里上野的人!那些罪孽由我为你分担,你就能够活的好?你欺骗我,你根本从来不曾爱我,连片刻都没有,撕下你虚伪的人皮吧!”
楚无歌涕泪交加,短剑顺势而起,勾连过灯暮的衣裳,砍下去。
灯暮一惊,急忙躲去。
“无歌……”
楚无歌不听灯暮的话,“我先杀了你!我的罪孽我会偿还!”
短剑飞速掠过去,卷了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