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尽的心底已经有了一念执着，他不会再为旁人有什么执念了。
他不曾窥探过楚无歌的心。可是他了然楚无歌的心不在他这里，那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哪怕楚无歌对他有欢心又如何，他们两个人是无法走到一处去的。他愿意沿着最初的他应该走的那条路一路向前，不愿再触碰到有关执念的任何人事了。
一生没有那么长，也不为旁人受伤。那实在太不值得。虽然夜无尽做事情从来不问是否值得，但是他诚然明白为楚无歌做什么，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看夜无尽果决的模样，晓红尘有些动摇了。或许在夜无尽的心里，确实只是因为身份才与楚无歌走的近的。
不论事实是什么模样，晓红尘也无法窥见夜无尽的真心。她便暂时将这件事情放在了心里，起身去到了角落的桌前，伸手端了壶来。
壶不大，如酒壶。
“这是我这些日子里调制的一份药物。”
晓红尘回到了夜无尽的对面，开口道。
夜无尽稍稍皱眉，心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桩事情，看晓红尘，淡淡道，“要什么药材？”
晓红尘一滞，了然夜无尽说的是百晓楼的规矩，便笑道，“无尽，规矩是与同百晓楼做生意的人之间的事情，我从来不曾将你看做是做交易的人。”
夜无尽微微一顿，便收了目光，暂时作罢。他知道与晓红尘这样推托下去也没有一个尽头，便想着待到什么时候再为她带来药物了。
晓红尘将壶开了，低头轻轻嗅了一下。
夜无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带着些原野上的青草味儿。
夜无尽想要离开了，便开口道，“晓红尘，你还记着我以前与你借的那一味相连药散么？”
晓红尘一愣，直起身子来，倏忽她的眸子一闪——那药散其实是连着楚无歌的吧？
“记着，无尽，怎么了？”
“那药散快尽了，我想要借一份新的。”
晓红尘垂眸，“好，我这就去取。”她转身向角落处的药物摆放地去了，目光里带着隐晦的杀机。
夜无尽看向那飘着青草味儿的壶。
不知道晓红尘这又是调制了什么药物来。
晓红尘将药囊递给夜无尽，“无尽，这就是那相连药散。”
“多谢。”
夜无尽开口道谢，看晓红尘。
看夜无尽难得温和的面容，晓红尘觉着自己的心被撩动。偏偏夜无尽是一个不会爱的人，可是她也不甘心。
“无尽，我调制的这份药，应该是有着奇效的。”
晓红尘晃了晃那壶，似笑非笑道。
夜无尽本来打算起身告别离开，见晓红尘那卖着关子的神色，便道，“你的调药本领，确实非凡。”
“这药更特别。”
晓红尘看着夜无尽的眼睛，道。
夜无尽与晓红尘对视，他并不想知道那药有什么特别之处。
晓红尘看夜无尽淡然的模样，便知道他不会开口询问，便继续道，“这药，我姑且叫它，忘情酒。”
忘情酒？
夜无尽稍稍停了一下。
“喝了这药酒，便能够断情了。”
晓红尘轻轻道，“无尽，情字之苦，你或许不曾体会。可是我却明白。深情于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分明是自我折磨，偏偏忘不掉，放不下。”晓红尘凝视着夜无尽，“无尽。”
夜无尽没有避开目光，反而抬眸与晓红尘将这个对视加深，他望进她的眸子深处。
“你也说了是自我折磨。我也如此认为，诚然是自作自受，那何苦呢？”
晓红尘的目光一滞，却听得夜无尽继续道，“明明已经了解了这个道理的，却还是要自己痛苦，这不是很愚蠢？对于无法得到的人事，释然和忘记就是解脱，也是一个人与那些人事最好的相处方式。人最要面对的人，其实就是自我。外物如何塑造你，如何强迫你，而最终决定要做改变的，也只有你。”
夜无尽的语气很平静。
晓红尘无奈的笑了笑，避开夜无尽的目光，有些遮掩不住的局促，看向那药壶。
“无尽，怎么突然与我说起这么多？也是难得的……你方才说你要作为答谢的，不如为我尝尝这忘情酒吧。你也说了，你不会为谁而爱，这药酒倘使是当真有奇效，由着你喝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了……”
晓红尘这是收拾了心绪，在试探夜无尽。
她必须确定夜无尽的心意，这对于她来说非常重要。可是另一方面，晓红尘的心里也害怕，她知道自己调制药物的成熟与那奇效的产生有迹可循，倘使以这样的试探的方式彻底断送了她与夜无尽之间的会有的可能性，她会后悔一生的。
处于徘徊之间的晓红尘皱眉看着夜无尽，像等待着审判，同时她也要做主宰的那个人。
而夜无尽则是静默了片刻。
片刻之间，他的目光便落在那药壶之上。
如果是晓红尘对夜无尽的试探，那么也是夜无尽对自己的试探。
夜无尽这时候全然没有半点思考晓红尘的念头，他只反复的揣摩着心里的一桩事情。
他想到了一个人。
偏偏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个人。
他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可是偏偏想到了。
他原本可以没有一点顾忌，而现在有了。忽而侵袭上心头的感慨翻江倒海，汇了一片力量荡上了他的心口，仿佛只轻轻的用力，就能够瓦解他。
他要动手去喝那忘情酒。
想法在心口激荡，夜无尽没有探手过去。
“你调制的药物不会有差错，我不尝了。”
夜无尽开了口，平静的说道。
而他的心里波澜乍起。
他还是说了这样的话，是他也要自我折磨么？
晓红尘愣了一下，随后她的目光黯然了下去。她的试探有了结果，她知道答案了。
夜无尽起身了，“晓红尘，我还有事情，便先离开了。”
晓红尘还处在阵痛里。
而夜无尽再没有说什么了，他只想要离开这里。他需要让自己看清楚什么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晓红尘愈发失落。
一些淡淡的情绪在蔓延，在蔓延之间加深了痛苦。
夜无尽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晓红尘看着夜无尽的背影，她的视线一点一点的模糊了。
是有泪水将她的眸子模糊了。
为什么要哭呢？
晓红尘勾起唇角，冷冷的笑了一下。那笑容悲凉凄切，几乎在晓红尘的脸上割下伤疤。
试探了，明白了，也是她自我折磨了。
夜无尽没有去喝那忘情酒，其间的意义已经明了了。
夜无尽的心里没有她。不是因为夜无尽不会爱，只是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旁人。
不管他再如何面色平静的去否认，心里的声音是不会骗人的。
夜无尽欺骗不了他自己的心。
晓红尘到底还是落了泪。一场落拓的了然，她不过是从来没有走进过夜无尽的心罢了。
“为什么……”
晓红尘握紧了拳头，紧紧的按着桌面，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药散……楚无歌……”
晓红尘狠狠的念着这几个字。好像是这些字眼变成了刀子，藏在了她的笑容里，割着她的皮肤。
很痛很痛……
晓红尘近乎要哭出来。可是她不能够让自己沉沦下去。
她还要去做什么。
她想到了蔺长风。她本应该去帮着蔺长风的。
晓红尘动身，向帘子之外去了。
看到了晓红尘的脸色残忍，侍女愣了一下，“怎么了，百晓师？”
晓红尘冷冷道，“让蔺长风来。”
侍女一滞，而后点头，“这就去。”
晓红尘快落下了眼泪，她告诉自己不要落泪……可是泪水还是翻涌出来了。她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
“无尽，你怎么能够如此对待我……”
而心里的呼唤是没有意义的，晓红尘知道，倘使要拥有一段感情，势必要自己去争取。她要去争取。
这时候，夜无尽正穿行在长街之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的身边晃过，而夜无尽视而不见。他的心里一片黯然。
他的灵在挣扎，他必须要打破那黯然。
没有人可以困住他。可是他对于那忘情酒的拒绝让他心凉至极。他没有一点办法能够抗拒那一刻的自己的存在，可是他是那样的厌恶那个时候的自己。
夜无尽一路向前，他要回到那个地方，那个晓红尘帮着他找到的地方，他要去见那个人，他要让自己能够真正沉静下去。
他要去见那个人了。
人群涌动着，夜无尽的心里凉着。他不应该把那个人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的。他要忘记，他要向自己应该走的路去了。
夜无尽走出了热闹的长街，隐进了一处暗巷子。他一直向深处走过去，直到到了尽头。
他停了下来。
夜无尽转了身，看向了那隐在尽处的一座小府邸。
“这里就是那个地方了。”
夜无尽的耳边响起了晓红尘在引着他过来的时候说的话。
夜无尽动身，向那处府邸去了。
开了石门，夜无尽让自己冷静下去了。
窄窄的院落里很寥落，夜无尽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