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蔓延着。
是死亡的感觉在迫近。
她宁愿死，也不想要被人控制着。
而他的手落在她的身侧，一股幽暗的色彩在她的身侧升腾起来——是夜无尽在驱使着那蛊虫活过来。
楚无歌闻到了一种地狱的气息。
她挣动一下，便感觉到夜无尽按着她的手的力气大了一分。
这时候，楚无歌想到了，她对夜无尽的忧心没有丝毫必要。夜无尽也是不怕韩集的吧……他有这蛊，且过了灭影刑，此时的夜无尽的功力是无可匹敌的吧……
“夜无尽，我会安分的在凉域宫廷完成你想要的事情，你……”
而夜无尽沉默着。
像深深的夜色。
无声无息。
楚无歌的眼眶红了。
“夜无尽，不要给我这蛊！”
耳畔响起了一点窸窣的声音，楚无歌的瞳孔放大，转头看了过去。
她看见了夜无尽的掌心的蛊虫在那幽暗的色彩里活动了起来，它活了。
夜无尽的手抬起来，向楚无歌接近过去。
“夜无尽！”
楚无歌落下了眼泪，挣动着。
夜无尽稍稍偏过头，看得见楚无歌的侧脸，看得见她落下的眼泪。
他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够停下。
蛊虫在夜无尽的掌心翻滚着，在一点熹微的光里挣动着，好似永久不会散开的黑暗之心。
“不要……不要！”
楚无歌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
夜无尽咬牙，将那蛊虫送到了楚无歌的侧脸一旁。
“你要……夜无尽，我恨你！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啊！放开我！放开……”
楚无歌疯狂的声音近乎穿透了夜色。
而她的声音被蛊虫打断，夜无尽在她的脖颈之上因喊叫而突兀的经脉之间，将那蛊虫打入了进去。
血溅了出来，落在夜无尽的脸上和身上。
“啊——”
绝望的喊叫洞穿了夜无尽的心。
楚无歌一瞬便紧紧的握了拳头，指甲嵌入进了掌心，血液在她的手心满溢。
她的瞳孔无限放大，映着从窗口落进来的月光，月光融进了泪光和血色，她的力气缓缓凋零，而痛苦在心里汹涌。
“啊——”
楚无歌忍受不住，从脖颈的经脉传递到了全身的疼痛将她的身体撕裂，她活不下去了。
“好疼……好疼……”
楚无歌挣开了夜无尽的手，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夜无尽默默坐着，目光深深，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楚无歌站不起来，她缓缓的朝前爬着，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救命！救命啊！我好疼——疼——”
泪水满了楚无歌的整张脸，她不回头，她只向前爬。
夜无尽咬紧牙关，闭了眼睛，握了拳头，默默念着符咒，让蛊虫种在楚无歌的身体里。
默默而起的符咒在楚无歌的身体里却像是敲响了死亡之钟，震荡着她的五脏六腑。
经脉冲涨着，随时都要崩裂一般。
“啊——”
楚无歌疼的难以忍受，回头看了夜无尽，“夜无尽！你杀了我！”
夜无尽沉默着，他的眼睛紧紧闭着。
他匆匆的念着符咒。
他不想要听到楚无歌的声音。
可是他听得清楚。
楚无歌逃不开了，她在地上翻滚着，挣动着，她就要死去了。
绝望的疼痛声音越来越沙哑，楚无歌几乎要喊不出来了。
而蛊没有放过她。
凄凉而致死。
声音响彻在夜无尽的耳边。他几次停下了符咒的默念，又几次继续了挣扎。
有人在他的灵魂里对他进行审判，他没有退路。
倘使能够重来，他一定将楚无歌推出去。
他是恶人，他不配得到谁的真心，也不配去爱。
他的生命早在少年时候便随着背叛和血泊终结于那个年代，而今他一个人带着那时候离开的所有人活下去。
明明他已经是行尸走肉，绝不会有颤抖和痛苦。
可是他遇见了楚无歌。
“啊——”
楚无歌翻滚在地上，她怎么也逃不开。她感觉到慢慢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将她攫取住了。
她很痛苦，很痛苦。
她不要这样活下去。
楚无歌记着自己的短剑，她从腰间将那短剑取了出来。
手心的鲜血染了短剑，她缓缓的抬起来……
结束了，毁灭了。她看着短剑，缓缓打开，剑光和血色在一起。
终于……终于……
夜无尽默念着，结束了符咒的轻音。
而更大的痛苦侵袭了楚无歌的全身。
楚无歌停止了喊叫和哭泣。
夜无尽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泪滴从他的眼眶滚落下去。他想要逃离这里。
夜无尽起身，看着倒在地上默然的楚无歌。
“主……”
夜无尽的话停住了。
夜无尽看到了楚无歌的手里握着短剑。
她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楚无歌的手颤抖着。
她将短剑举到了自己的流淌着鲜血的脖颈一边……
夜无尽看着，握了拳头，他要打落那短剑。
可是看着楚无歌悲戚绝望的模样，夜无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是活到了今日，他没有和自己的亲人与同族一起离开。可是这些年里，他从未品尝过真正快乐的滋味。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而有了那些背负，他不得不活下去。他就要这样的活着。
那楚无歌呢？
夜无尽没有接近过去，他想到了楚无歌的死去。
他似乎是在刹那之间遇见过光的。如今他也不解自己是在什么时刻对楚无歌有了一种特别的情意。
而那情意偏偏就是在无声无息之间生长出来，让此时他明明能够控制着她的生死，却也要给她自己抉择生命的机会。
或许他不会再遇上一个如她一般适合和亲去的人选，但没关系。
他会遇上旁人，他能够控制着的，而不是控制的同时被控制着的。
死去……
楚无歌漠然。就这样死去么？
死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还不想要这样死去。她对自己说好了的，她要好好的活下去。
楚无歌放下了短剑。
夜无尽一滞，而后便走了过去，在楚无歌的身侧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主人。”
楚无歌的目光空空，整个人如近死亡，疼痛于她已经是无法呼喊出来的存在，她很疼很疼。
夜无尽看见了楚无歌的眼泪纷纷，他将她扶了起来，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主人。”
楚无歌瘫瘫的倒在了夜无尽的怀里。
夜无尽皱眉，忍了自己的情绪，用了一些力气，将楚无歌打晕了过去。
楚无歌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夜无尽沉默着，用巾帕将楚无歌的脖颈之上的血迹擦干了。
他用手覆住了楚无歌的脖颈上的伤口，调用内力去养了那道伤口，止了鲜血，让伤口得到了愈合。
她虚弱得像要凋零，由着他的动作摆布，连气息都是微弱的。
苍白的脸在月色里，而血色和月色都披在她的身上。
夜无尽静默着，看着楚无歌的模样。
被中了蛊的人明明是楚无歌，可是夜无尽偏偏也像被蛊惑的人，低头下去，探向楚无歌的气息，冰凉的嘴唇落在了楚无歌的脖颈的伤口上。
他握紧了拳头。
触碰让夜无尽落下了眼泪。
怀里的这个人，是他永不可得的温存。
夜无尽抬手擦掉了眼泪，伸手将楚无歌横抱了起来，向床榻处走了过去。
安放好了楚无歌，夜无尽清理了楚无歌手上的伤口，包扎好了。
“主人，好好睡。”
夜无尽舍不得离去。
明日天亮，他便向藏皇说明事情。
而后，等楚无歌的伤势好了一些，她便离开了皇城。
那就是到了分开的时候了。
夜无尽看着楚无歌好一会儿，到底还是低了头下去，亲吻了楚无歌的额头。
他伸手抚着她的伤口，轻轻的，他贪恋着当下，而当下却在片刻以后便成为了过去。
夜无尽静默下去，冰凉的唇品尝着楚无歌的温暖，将这温暖永久的印在他的生命里，一直刻在他的灵。
夜色荡着，不休不止。
凄凉里没有人。
深深的夜色带着楚无歌往深渊去了。
楚无歌被夜色推着往前走，她看不到自己的归途在什么方向。
深渊里很幽暗，楚无歌朝前走，她身上疼痛着，视线也有些迷糊。
她看不清前路。
可是她感觉到有人在她的身后追逐着她。
她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要被人追逐到。
楚无歌的心里慌乱着。
“我要离开这里。”
楚无歌惊慌的呼喊着。
可是那脚步沉重着，在她的耳畔响起来，愈发的逼近了她。
楚无歌颤了颤。
“救命！”
能够救她的命的人只有她自己。
“救命！”
黑暗里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猛地回头，看见的人是夜无尽。
“夜无尽，放过我！”
夜无尽沉默着，他深深的沉默着。
“放开我！”
在呼喊声音里，夜无尽放开了她的手，他聚了一片力气在掌心，将楚无歌击退了出去。
“啊——”
楚无歌的心口剧痛。
在她被击落了深渊以后，夜无尽又随着她来了。
坠落之间，夜无尽搂住了她。
“主人。”
他带着她落在了深渊里。
“逃出深渊。”
……我们要逃出深渊。
她只是做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