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雪是个典型的小女生，洗澡洗头抹香香，还因为在别人家的浴室减少了很多步骤，也才勉勉强强把洗澡时间缩减到了半个小时左右，洗完出来后，叶初雪穿着粉红色kitty猫的睡衣裙，拿着洗漱用品，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的最边上，拿出手机打发时间等着陆子沫，顺便酝酿睡意。
不过好像是沫沫姐姐刚走进浴室关上门的瞬间，客厅里本来挺普通正常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叶初雪小心翼翼的从手机上收回目光，往右边瞥了一眼，顾凉川拿起卷宗来看，仿佛察觉到她在看自己，就抬起头来冲她说：“冰箱有水。”说完还没等她回应，就又低下了头，正襟危坐着认认真真的看卷宗，对于刚刚洗完澡的女孩子没有丝毫冒犯的意思。
陆子沫洗澡很快，似乎只是把它当作了一项每日必做的任务。大概十几分钟，叶初雪都没听到旁边翻页的声音，陆子沫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了。
顾凉川像是被人按下了闹钟，在门响的那一瞬间，头就抬起来了。盯着她的头顶，眉头稍微拧了起来。
他的目光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靠近，陆子沫穿着灰色系家居长裤，上衣是个宽松的大白t，显得她本人有点小巧。她踢踏着拖鞋走到他面前，那张被热气熏得有些红润的脸蛋在冷淡的灯光下映上了些友好温和的气息，不像是酒吧里那个带着点刺头的小刺猬，也不像是在外人面前装作礼貌待客但其实对不熟的人没什么好感的小管家，倒是多了些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友善。
有些人喝醉了，就会莫名的散发出与人为善的本性。不过刚洗完澡出来，冷空气刺激到刚被热水浸透的身体，下一秒的毛孔就会瞬间紧缩，保住温暖。
随着她的脚步靠近，顾凉川倒数着她临近清醒的时间。三······二······一！
果然，下一秒，这个表面上还散发着友善光芒，还有没有散尽的、她极其拿手的疏离客套的小朋友郑重其事的对着他鞠了个躬，极其认真的说道：“顾警官，谢谢您大晚上的让我们俩占用您的浴室，给您添麻烦了。”
还真是对她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有点拿捏不准呢！
顾凉川有些头疼，无奈的笑了笑说道：“言重了。”他觉得不仅是对她拿捏不准，现在好像对自己的情况判断也有出现了一些失误。要是搁平时，他也不是这么热心肠的好邻居！
“小雪儿，走了。”陆子沫叫她，顺手把洗浴用品递给她，自己弯下腰拿自己的电脑，起身的一瞬间，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随着起身的动作，正要放在她原来放电脑的位置的卷宗，虽然有了些时间，但仍旧清晰的照片。
照片上，是被放大后的，尸体上那些像素有些低的北斗七星图案。
天空突然又响起一声闷雷，滚滚而来的闷风瞬间压在了她的心头，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噼里啪啦的雨点接着雷声就掉了下来，冷冰冰的雨水浇在还有些热气的地面上，嗤嗤作响，腐烂的泥土味道在她身边又泛起了一股薄荷烟和醉酒后呕吐物混杂的味道，拉扯着她的胃里的翻江倒海。
想吐！
叶初雪觉得她有点不对劲，过去扶她，却碰到她冰凉的手，惊得叫了一声。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眸子里的深潭黑的吓人。耳边被雷声震得嗡嗡直响。忽然有一个声音穿透了细密黑云下的惊雷，一声一声的叫着，“陆子沫，陆子沫”，她听不太清，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陆子沫，醒醒！”顾凉川贴近她的耳朵，冰冷的声音直穿雷声，压得雷电都跑到了下面，离得他们远远的，从他们脚下穿过，偷偷从这个区域里溜走，然后又在他们身后响起来。
叶初雪显然也被吓到了，把手里的东西都扔在沙发上，两只手都扶着把腰弯成了一直虾米形状的陆子沫，不敢松手，哆哆嗦嗦的看着顾凉川。
游离的思绪被他叫回来后，她忍着胃里恶心的感觉，慢慢的直起身来，脸上的冷汗直往下淌，细密的睫毛忽闪着，在站起来的瞬间，遮盖住了眼里的惊慌和幽暗。
“胃疼？”顾凉川皱紧了眉头，对她“突然”犯胃病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没，没事。”陆子沫强撑着刚刚一瞬间心脏里被抽走的血液而引起的手脚冰凉发麻，拿起电脑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但还是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充满歉意的说：“不好意思顾警官，吓到您了，我下去躺一会就好，费心了。”
说完，就跟满是担心不知所措的叶初雪往外走，刚走了没两步，就觉得整个人腾空起来，头一晕，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宽大厚实的怀里。
“顾···顾警官，您···您这是干什么？”陆子沫吓得惊呼一声，手忙脚乱的想要推开他。
“别动！”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但此刻，她听出了他抑制在心底里暴躁的愤怒，一时间被他震慑住，乖乖的真没敢动，任由他把自己抱下了楼。叶初雪极其有眼力劲儿的拿起陆子沫的东西，走在前面开门，又打开她的房间门，一路小跑着把人高马大的顾警官‘请’进了屋子。
他动作很轻，把陆子沫放在床上，又拿走她的拖鞋，整整齐齐的摆在她的床边。
她的床头灯还开着，昏黄低暗，背着灯光，看不到他眼睛里的情绪，声音里也没了刚才的怒气，平和的有些低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窝在小熊胸口里的陆子沫摇了摇头，那股眩晕感还在持续，仅仅这一个摇头的动作，都让她闭着眼睛缓了好久，脸色由刚洗完澡的红润变成了吓人的惨白，被吓到的叶初雪站在房门口，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刚掏出手机给哥哥汇报这个奇怪的情况，却被突然站起来的顾凉川吓了一跳。
他人高腿长的，两三步就走到了她面前，低声问道：“她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症状？”
叶初雪是个易受惊吓体质，往后退了两步才有些颤抖的摇了摇头，说：“没，没有，以前胃疼，也不，不是这样。”
顾凉川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热水，示意她可以回自己房间了，然后转身又坐回了陆子沫床边。
她的脸色很不好，所以他没有想要离开。
“胃病很严重吗？还是低血糖？”顾凉川后面明显还想说什么，硬生生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很明显。
陆子沫往床头上靠了靠，头歪在一个人一样大的布偶熊肚子上，显得有些小巧可爱。
她没有回答，眼前一圈一圈的发着黑，瞳孔有些不聚焦，只是空洞洞地看着他的方向，似乎在问：你怎么还不走。
她的头发放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显得有些阴郁，雨噼里啪啦的敲打在窗户上，房间里并没有那么安静。她床头的灯很暗，也没有开大灯，看不太清她房间的整体摆设，只是很简洁，书桌上有点杂乱，是各种书本摞在一起的那种乱。旁边的书架上很满，但看不清楚是什么书，摆的规规矩矩的，墙上还挂着几张明星的海报。
有些书卷气，但不算厚重，不太像工作张敛有度的她，也不太像在舞台上那个肆意张扬的她。倒显得有些······恬静，跟她的外形也匹配不上。
“顾警官，”陆子沫叫了他一声，很轻，很小，他听到声音立马收住了眼光看向她：“嗯？”
“麻烦您了顾警官，我没事了。”陆子沫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感情，即使她用着很软糯的声音，脸上甚至挤出了一抹微笑。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没有伪装好的不耐烦。而周身冰冷的气息与顾凉川这种不爱理人的冷不同，那是一种看似与这个世界融合的很好，但又独立在一个没人看到的玻璃屋之下，抗拒着外来一切的——压抑。
仿佛那个舞台上的小刺猬又背对着人，展示着自己的盔甲。
顾凉川的心头莫名的泛起一阵恼意，他没有离开，而是用手撑着半直起身，探向她低声说：“你确定，这只是胃病？”
他身高一米八五，即使有着黄金比例的身材，上半身也还是很直挺，他从高处把她笼罩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将五年前想看清但没有看清的脸在此时看了个仔细，甚至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眼底泛红的血丝都无所遁形。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陆子沫的头顶传到了脚后跟，整个头皮发麻，仿佛一只带着鲜血的刀子正从她眼前一点点靠近，她惊恐地往后靠去，头从布偶熊上滑下来，撞在了床板上。
“咚”地一声，顾凉川下意识的用手扶上她的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一丝的懊恼，赶忙揉了揉她碰到的地方，问道：“没事吧！”
她眼眶里泛出一圈疼出的眼泪，委屈巴巴的低着头说：“本来没事。”
这言外之意，似乎是要碰瓷。
因为离得近，他还听到她哼哼唧唧出来一句不敢大声说出来的话：“不要离这么近，别撩我。”
顾凉川心像是泛起了一朵微微盛开的小花，以前别人的那些赞美、夸奖的话，都像是浮在表面的阿谀奉承，而这句喃喃自一样的‘嫌弃’，却正夸在了他的心口处，让他很是喜欢的坦然接受了。
虽然还是有点担心她，不过听起来，她的语调却是恢复平常的风格了。顾凉川一直揪着的心脏稳稳的回原处，他眯着眼从床上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似乎还想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陆子沫拿起手机，放在他眼前指了指，隔绝了他对自己的打量，说：“很晚了，顾警官。”
快两点了。
顾凉川点了点头，说：“有事打我电话，我手机24小时开机。还有，头发吹干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