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半是天使，另一半是魔鬼。
刚下过雨后的天气有些凉爽，咖啡厅里的空调温度就上调了两度，阳光透过地窗照进来，在吧台的一个边边儿上，有一束被玻璃折射的五颜六色的小光斑。
陆子沫坐在高高的吧台上，喝着牛奶，晃着脚，看着那道彩虹光斑发呆。
慕北城把刚买来的咖啡杯洗干净摆好，看见她在发呆，倒了一杯热的牛奶走过来，靠在吧台上，把那盒凉掉的牛奶从她冰凉的手里抽出来，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凉，没发烧。
“我听岳泽说，你已经一年多没有吃过药了，真棒！”慕北城比岳泽高了半头，仍然留着当兵时候的寸头，由于常年在外面跑，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健康的肤色搭配着坚毅锋利的脸型，浓眉大眼的很像刚从部队里退伍的军人。
慕北城很喜欢笑，天生一张笑脸，眉眼弯弯的，看谁都是如水般的温柔。他摸了摸陆子沫的头发，笑着说“真棒”的样子，像极了哄孩子的暖心大叔。
陆子沫把他的手扒拉开，趴在桌子上用手指绕着光斑画圈圈，懒散的回道：“大叔，你这口气像是在哄小朋友，我都26了，你要不要奖励我一个小红花啊？”
“大叔？你都26了，我才比你大十岁而已，就叫大叔？你学坏了啊小沫沫，想找打呢？”见她开玩笑，慕北城才暗暗呼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手里转着一个空的胶囊壳，不动声色的塞到了口袋里。
“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儿了吗？”慕北城继续试探道。
陆子沫看了看他背后，环顾一圈没看到岳泽，反问他：“岳泽今天没来吗？”
“没，我叫他休息了，今天我来盯着就行了，装修而已，他又帮不上什么忙。”慕北城坐在她对面，“顺便，我来看看你怎么样。”
慕北城一直观察着陆子沫的一举一动，从昨天他们一起去吃饭，他就一直在‘观察’她。看起来，跟岳泽每个月汇报的情况基本差不多，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今天早上，岳泽那货赖床赖得撒泼打滚的，说累了死活不想起来，因为老板回来了，就想趁机偷个懒。
慕北城也想着他平时帮自己看管咖啡厅确实挺辛苦的，就没叫他过来，谁知道刚一来，就看到脸色苍白，额头还在冒冷汗的陆子沫。
问什么也不说，行尸走肉一样跟着同事一起盘点货物，收货的时候不小心拿刀子划到了手，这才被慕北城拽了下来，扔在一边让她自己发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慕北城不算是陆子沫的老板，而是她的主治医生；咖啡厅也不是她工作的地方，而是她养病的地方。
七年前，慕北城的一个学姐，邀请他去康平大学里当客座教授，他当时正忙着准备去参加援非医疗队的材料，都没有备课就去了学校，本想着随便糊弄一节课，算是给他学姐一个面子。外科手术对于那些学电子的理工精英们算不了什么，他脑筋一转，拿出自己的老本行，给他们讲了一节心理课程，其还夹杂着自己被老师逼着刚刚开始研究的犯罪心理。
上完那节课，他就记住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坐在第一排，认真记着笔记，还时不时举手提问的一个男孩子，带着眼镜，剃着平头，看起来又老实又憨，清秀的像是个古书上走下来的秀才郎。
那时他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第一次在学校里收下了一个病人。
那个男孩子叫梁小米，据说他和陆子沫，互为初恋。
因为梁小米的病情特殊，慕北城推迟了自己去援非的计划，每周都要去康平大学的心理健康咨询室两次，给梁小米做心理辅导。而每次陪他来心理健康咨询室的，都是陆子沫。
他们在里面治疗，她就在外面靠着墙玩手机，有一次慕北城途接了个电话，发现她在外面偷着抽烟。
从第三次起，他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有双重性格的表现。虽然说之后确实证实了他的猜想，但其实就正常人来说，每个人都有着或明显或潜藏着的双重性格，心里那个坏小孩和乖小孩无时无刻不在打架，只不过大多数人的心理，乖小孩的战斗力都比较强一点。
而在陆子沫的心里，这俩小孩的战斗力似乎可以堪比孙悟空和六耳猕猴。
再后来，梁小米死前的视频被放出来，她在一瞬间红了眼。
那是慕北城第一次在现实见到“空手夺白刃”的功夫。慕北城赶到那儿的时候，陆子沫的整个右手上全是血，拿着刀刃反手将刀钉在了对方喉咙旁边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后来她被慕北城强行带出来，没有预想歇斯底里的哭喊，也没有愤怒和晕阙，只是颤抖着用带血的手，点了一支烟。
她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在慕北城刚刚跟她确定梁小米的病因时就已经注意到了。但其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将心一瞬间暴涨的怒气压抑住，即使再冷静的人，也会有情感上的瞬间爆发状态。但是她没有！她整个人的情绪就像是一台精密计算的仪器，按照特定的代码运行程序，你所能看到的她表现出的情绪，其实都是经过她自己计算后得到的最应该在当下表现出的各种表情。
看起来，她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年之内，慕北城在康平大学连收两名病人，这在当时还用着特别隐晦的词语上了新闻头条。作为国内著名心理学研究专家朱敬国教授的关门弟子，慕北城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先后栽在了这两人的手里，一个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一个是眼见成功却功亏一篑。
不过，他自认努力不会白费。
像陆子沫，现在能看到她生病以后会将虚弱和不堪表现出来，高兴的时候能看到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快乐，难过的时候低头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这种不用再做掩饰和包装的情绪能够体现出来的时候，他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得亏是没给老师丢脸！
一想到梁小米刚去世后的那一年，他给陆子沫做心理测试的时候，测试结果显示正常，而且跟着他治疗两年后，她就考下了心理资格证书的时候，慕北城在心里把这个变态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十几遍。
慕北城看着这个变态小口啜饮冒着热气的牛奶，青紫色的手都开始变得有了血色。在开口前，心里还是直呼了一句“变态”。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说，我怎么帮你解决？”慕北城好言相劝道，心里也早有了大概的答案，能让她平复了一年多的心情突然有这么大的起伏的事情，或多或少都会跟梁小米扯上什么关系。
陆子沫突然讨好似的看了他一眼，看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别这么看我，有事说事。”
“帮我查个人。”陆子沫也就不客气道。
“谁？”
“李维晨。”
慕北城的脑门上掉下一滴冷汗，心道：姐你还是再客气客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