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南蓦地张开眼睛，触目所及，一片浓黑，恍若帘幕低垂。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天还没亮，脑中还晃悠着昨晚梦中，少年要走了作业，本来已经准备走了，被他一把拉回来啃住，啃着啃着，突然变成比他还高的男人，反手按住他的场景——
直到程成“嗷”一嗓子，把他喊得精神一震。
戚南坐起身，又听到了肢体摩挲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和身体。
他再度变回了木片。
不止是他，身边的程成和薄文化，以及其他从画中离开，再没见到的其他玩家，全部变回了木片人。
戚南站直身体，发现自己站在昨天离开画时的地方，“将军”不见踪影，只剩下带路的扁平npc，和闪闪发光的三道栅栏。
他正要抬眼确认姬少典和阿兰的情形，耳畔倏忽传来女人尖利的惊叫。
“聪聪！聪聪！”
程成奔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手臂：“陆哥……你快看——”
戚南瞟到对岸的两人，见他们没事，才顺着程成指的方向看，见不远处蓝色波浪纹中，昨天看到的那个年轻男人，和他的女朋友“聪聪”，手牵着手，闭着双眼飘在上面。
两人简笔画的嘴巴带笑，表情安详，却透着一股诡异。
薄文化站在他们身边，陡然说道：“活人没办法这样飘在水里。”
相比戚南三人站在原地，只是远远看着，低声议论却没有动，在他们旁边的孔林等人，在看到尸体之后，先爆发了一阵争论，最后两个男玩家下了水，一人扯着一边，很快将波浪纹里的两人拖了上来。
两个木片人被水泡的久了，木片微微发胀，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臭味。
戚南隔得远，只闻到一点，神色微变：“是尸臭。”
薄文化听他声音笃定，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
程成联想能力丰富，木片脸又有点绿：“所以他们发胀是因为……泡涨了吗？”
戚南：“你应该庆幸在画里，溺死的人，死相不会很好看。”
程成的脸变成“呐喊”表情：“陆哥你别说了——”
他的话音没落，对岸突然传来提高音量的争执声。
“昨天只有聪聪和她男朋友没走，肯定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死的！”
戚南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孔丽带着的几个女玩家，争吵中分成了两派，一个长卷发高挑女玩家，拽着另一个女玩家，跟孔丽和她身边的其他玩家拉开距离，大声斥道。
“都是你！是你说期限有两天，不走也应该没事！你和孔林都是骗子！故意骗了我们！”
孔丽脸色隐隐发灰，辩驳道：“昨天我没逼你们留下，是她害怕非要留下，我哥才安慰她一句，就算说谎也是npc说谎，又不是我们害死她的！”
薄文化闻言，眯起眼低声道：“孔林昨天问npc任务期限，回答的确是两天。现在看来npc真的说了谎……难道那个孔林的能力，只是让npc回答问题，不能确定答案的真假？那他故意聚集这么多玩家，是要用别人的命来试探？”
程成在一边自言自语：“这已经不是缺德能描述的了……”
戚南的目光落在孔林身上，想到昨天姬少典的话，目光微暗。
“的确肆无忌惮。”
对岸的卷发女玩家，听到孔丽的解释，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朝她“呸”了一声。
“别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以为你们兄妹都是好人！”
她抬起手，直直指向孔丽，声音愈大：“说是帮我们过关，昨天那几个人走了，我们也要跟着找线索，你们却说天黑了，就是不让我们去！你还撺掇小米等天黑，就用能力偷泥菩萨，只要拿到泥菩萨就能过关，我全都听见了！”
程成闻言，眨巴一下眼睛：“偷泥菩萨？这些人胆子跟我不相上下啊——”
戚南转头看向他。
程成：“陆哥你别看我，我有点慌……”
薄文化叹了口气：“要是真能这么容易能从npc手里，拿到泥菩萨就好了。”
站在卷发女身边的另一个女玩家，也开口帮腔道：“昨天晚上动静那么大，我跟莹姐都听到了！我们还看见，那个老头在窗外……今天的木片人里没有小米，昨天给小米帮忙的人也不见了！他们肯定都听了你们的话，被你们害死了！”
孔丽：“你血口喷人——”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过前四关的，但我知道夜路走多了总会见鬼！”
卷发女见孔丽气的脸色暗灰，才道。
“我们没办法再相信你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各自凭本事过关。”
戚南听到他们争吵前半截，目光已看向两岸的人群，很快发现对岸少了一个女玩家，孔林身边则少了一个男玩家，目光落在不远处两具“浮尸”上，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却不大分明。
程成后知后觉惊道：“除了河里这两个……还少两个人？”
薄文化嘴角绷紧：“加上河里溺死的两个玩家，两岸一共十六个人。”
程成喃喃道：“不会吧，这才第一个晚上啊……”
戚南还没开口，却听程成陡然吸气，声音微变。
“陆哥！npc又来了！”
戚南蓦地转头，正对上不远处，黑色扁平npc的脸。
“新来的士兵，寻找宝物，进献公主！”
npc一开口，不管是此岸还是对岸，争论的声音都是一停。
黑色扁平人说完那句话，再度变回了不动不吭的死物。
戚南皱眉道：“宝物？”
程成满含疑问：“昨天不是将军吗？哪里来个公主？还要找宝物？”
薄文化默了片刻，却陡然道。
“不妙。”
程成没搞懂什么“不妙”，但看戚南的脸上，泛起了微弱浅金色，心里也有点打鼓。
“这个任务是有点难，好像没啥头绪啊……”
“黑白世界内，能称得上宝物的，只有白海螺，珍珠，金银花和金竹这几种。”
戚南神情凝重，脸色越来越金：“宝物还好，线索——”
程成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道：“等我们到了画外，不就能找线索了？”
戚南：“昨天早上七点，我们进入画中，不到九点，我们离开画中。等到画外，时间变成傍晚七点，晚上九点天就黑了。”
他说着，低头看向腕表。
“现在早上七点，和昨天进关的时间一样。”
薄文化比程成先明白他的意思，接续道：“哪怕我们完成任务速度再快，出去搜线索的时间，也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程成也意识到了关卡这样设置，好像是故意让他们没时间找线索，额上冒出蓝色汗珠。
“可我们昨晚不是在村庄里吗？今天完成任务出去，落点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又回去吧？”
薄文化叹了口气。
“关卡时限，最有可能是七天。”
戚南沉默了一会，又道：“桌上七张木牌，七天后是祭祀——如果我没有预料错，每天我们都会进入画中，不完成任务就会死，想要出关，必须找到杀死画师女儿的凶手。”
程成艰涩的道：“第一夜……这对情侣直接没了，另外两人凶多吉少。我们……真的能拖到第七天出关吗？”
戚南抿了抿唇，还没有回答他，蓦地听到有人唤。
“陆南。”
察觉说话的人是谁，戚南随着声音抬头，没等看清对方，却见半空中，一小束雪白枝桠，正朝他抛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发现是被绷带绑紧的树枝，正是对面那株雪白大树上，长着金银花和珍珠果的枝桠。
姬少典站在轮椅边上，显然是刚采树枝回来，面容泛起淡淡的粉。
“拿这些去试试。”
戚南看到他脸上樱花一样的粉色，攥着那束枝桠的手紧了紧。
程成：“陆哥你和大佬都好粉……”
戚南就当什么都没听见，转头走到黑色扁平人面前，尝试着将东西递过去。
“宝物，献给公主。”
黑色扁平人对戳到面前的东西，毫无反应。
戚南等了一会，微微皱眉。
“东西不对。”
程成从他手里接过金银花和珍珠，低头嗅了嗅，没有闻到任何气味，有点惊奇：“公主不是都喜欢花珍珠蕾丝什么的吗？居然不是这个？”
戚南目光巡戈一圈，捡起一截昨天没用的金竹，再度递给漆黑扁平人。
没有反应。
薄文化出主意道：“不然……借对面的白海螺试试？”
程成：“可昨天大佬说，咱们这世界是妖鬼，对面的宝物是神灵的，这……能行吗？”
戚南不等他说话，倏忽抬步，越过正侧着耳朵，偷听的孔林，低身蹲在两张微微胀大，散发恶臭的木片人身边，看了半晌，目光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突地伸手去扳。
耳边似乎传来惊呼声，又很快弱了下去。
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被戚南一根根掰开，露出了手心内，两截淡金色的竹管。
是他昨晚刚见过，甚至拿到手里端详的东西。
口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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