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灏眯了下眼睛,浅色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下。
梅里避开他的目光,不自在地想低头,可她还是握紧双拳,强撑着站直了。
莫灏将梅里的表现尽收眼底。
他微微俯身,几乎和梅里平视地扬起唇角。然后,擦身而过。
这徘徊于安全线与亲昵线的距离着实让梅里冒了把冷汗,气势也瞬间消耗大半儿。
“坐吧。”莫灏说。他话音刚落,就发现梅里缩了下肩膀——是被吓到了吗?
倒是有趣,莫灏想。
他率先入座,甚至有闲情亲自为梅里斟茶。
梅里入座的位置刚好和莫灏呈最大斜角,以随时可能逃跑的姿态,小心又谨慎地盯着莫灏。“接下来不会还有送行餐吧?”她看似洒脱地问出口,身体却时刻紧绷。
“你想多了,梅里。”莫灏微笑一下,拿起茶杯。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梅里察觉到莫灏隐而未发的怒气。
在极度压迫的环境下,前杀手的条件反射让梅里格外挣扎——她讨厌这感觉!
压迫即敌人、即强者、即是想杀她或者被她杀的对象。
五帝组织的黄帝如此,轩辕也是如此,他们都被梅里列入了暗杀名单。
可是莫灏不行。
她不能杀他。
可她受不了这股压迫,受不了几乎压到她全身命脉的那股气势。她要抑制住反抗莫灏,然而来自莫灏的压迫却似乎永无止境,让梅里神经紧绷,连带着都变得沉重了。
“说说吧,梅里,做错什么了?”
终于说话了啊……
只要不是沉默,只要存在声音,她就能转移注意力。莫灏带来的威胁感会因此变弱,而梅里强烈的杀手本能,也终于被她压抑了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声音艰涩地说道:“我……没汇报行踪。”
“不,梅里。还有单打独斗——你忘了接我电话时,没听我说完。”
莫灏还有心情纠正她,这是好事,说明他足够理智。
“我当时忙着追2号。”梅里的神经稍稍放松,淡淡地解释道。
然而解释之后,梅里发现莫灏刚刚端起的茶杯又被放下,而是重重地,发出响声地放下!
滚烫的茶液洒出来,溅了莫灏一手,他却巍然不动!而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已经牢牢锁定梅里的双眼!
梅里的眼角跳了下,别开目光。
她在陈缙绅曾经的座位上摆出和他同样的表情——那就是看着窗外装无辜。
梅里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窗外,去数那些枯树枝,以免给自己造成过大的精神压力。
莫灏从纸巾盒里抽出纸,擦干了手。
他的表现让梅里觉得,追击2号肯定是她的第二个错误。
果然莫灏说道:“我问你,如果追上2号,直升机却没来,后果会怎样?”
梅里看着窗户的视线往莫灏那儿瞥了下,这一瞥不要紧,竟发现莫灏一直审视般地盯着她!
梅里迅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看窗户,然后一字一句地斟酌了,才道:“我受伤。潘平和那个强子会死。”
“哦,你原来知道。”和动作一样缓慢的语气,让梅里听得浑身不自在。她多希望莫灏能痛痛快快地做出结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害她情绪从焦躁到暴躁之间,来回起伏着。
“我也是刚刚想到的。”梅里尽量放缓声音,和莫灏的语速一致,以防惹怒他——可她这么做是为什么?
只是因为害怕情绪失控吗?
还是,她是真的害怕莫灏发怒?
“我猜也是。我还可以告诉你详细的后果。”莫灏说,站起了身。这一回,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修饰,尽显本色的磁性嗓音带着略微低沉的共鸣音,穿透力极强地响在梅里耳侧:
“第一,你敢追过去,是因为自信。你觉得自己只会伤不会死,只要命还在,就无所畏惧。我也相信不会死。”
梅里连窗户外的枯树枝有几根都快看完了,听莫灏一说,竟然有些汗颜——她就是这么想的,莫灏居然猜得八九不离十。而且莫灏还说相信她……
既然相信,他又何必生气呢?
梅里感到一头雾水。
“第二,你虽活下来,但随着假柯昕的目击者潘平和强子死亡,你和柯昕都会因为一系列的罪名成立被打入监狱——而这期间,我根本没机会插手。”
梅里的身体一阵僵硬。
她总觉得莫灏的话言过其实了,但又不想回头和他辩解,就硬撑着,继续看她的风景。
“第三,你和柯昕都是我的人。你们入狱,我也脱不了干系。届时我会被警察列为重点监护对象,短时间也无法脱困。”
接下来,是沉默。
梅里表情上没什么异常,心里却嘀咕着事情发展是否会如莫灏所说。
可是没有答案。
雇佣2号的人是谁?柯昕为什么成为伪装对象?陈缙绅带她见客户,是刻意为之,还是偶遇使然?
她不知道。
她没有任何头绪和线索,来推断任何事。
事情发展的太快,而且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这种走到哪儿都是迷雾的感觉让她不习惯,甚至感到不安。
以前的她从未真正遭遇过阴谋后陷害。掩饰身份的那些小工作,和员工之间的摩擦都算不上阴谋陷害。因为她从来都知道是谁做的,只是懒得干涉而已。
可是这一回……
“这回领教到了?”仿佛猜透了梅里的想法,莫灏接着说:“设计你们的人是暗棋。无论通过任何途径,暗棋都会掌握足够的证据,且这证据无论真假,都会让你们万劫不复。我则因此失去两员大将,在很长一段时间腹背受敌。”
说话期间,莫灏走到梅里的身侧。他英俊的轮廓和挺拔的身姿,就这样出现在梅里眼前,让她无法再躲避,只能抬头看着他。
“这段时间,就算我能过去,也会落下坏名。我会失去警方的信任,不说栽定了,也极有可能陷入劣势,再一点一滴地输下去,直到被暗棋吞并。”
莫灏说得轻描淡写,梅里却是越听越心惊。
暗棋就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在枝节末梢上杀人于无形的吗?
而她,就这样凭着自信——不,是凭着自负一步步迈入陷阱。
她觉得自己不会死,就好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觉得,因为她只剩下一条命,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可是现在不同了。
独来独往已经行不通了,对方甚至根本不需要她死,就能陷害到她周边的人……
一股异样的情绪堵到梅里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压抑,且颤抖——这是屈辱,是被操纵和玩弄的愤怒!
该死的,该死的。
她竟然不知不觉被卷入了阴谋和陷害!
而且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没帮上忙,甚至还像个拖累似的,被敌人轻而易举地操纵和利用!
梅里抿住唇,再也不避开莫灏的眼睛。她的眸中是近乎实体的杀意,甚至跃跃欲试地勾起了唇角,又强迫自己闭上眼,淹没了情绪。
她站起来,对莫灏行礼,“对不起……”
莫灏对梅里先怒后抑的情绪有些惊讶,因为他第一次没跟上梅里的思维,也不知道她在纠结些什么。但他还是摇头,“别忙着道歉,梅里。话还没说完呢。”
有些事情,如果不点明了,某些人就永远要犯错下去。
梅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刚刚说的,是暗棋的视角。现在我要说的是,预测暗棋有阴谋的我,会做什么。”
这实在是一句微妙的话。
因为它不是让梅里进行猜测,而是实打实的陈述句,足够证明莫灏已经想好了怎么做,而且,还会去实行。
梅里抿住了唇。
因为答案,根本是不言而喻的。
为了避免此类情况的出现,莫灏势必会……
“为了避免阴谋得逞,我会选择最快途径——就是提前处理掉你和柯昕,你明白吗?”
“……对不起。”梅里加重语气,紧紧握住了拳头。
两次重复的道歉,是浪费时间又浪费口舌的行为。
梅里以前从没这样做过。
她不该浪费时间的,有这些时间,她其实还能做很多事情。
是的,时间!
只要计划再快一点,身手再快一点,让逃跑的路线成功了,她就不用和卢梦决斗!
计划需要时间锻炼头脑;身手需要时间锻炼体力,她必须要抓紧时间,避免决斗的发生……
要节省时间,要坚持锻炼,她还在等什么呢?
抬起头,面前的这个人,又是谁呢?
黄帝,还是轩辕?
“就算这么做,隐患还是很大。梅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除掉你,我就会遭到手下的非议,人心不稳的结果……”
接下来的话,梅里已经听不清了。她想抬头,想用疑惑的眼神看面前的这个人,辨认他的轮廓,确定他是谁……可她已经做不到了。
耳边只有嗡嗡的声音。
胸腔要爆炸了,要闷死了,呼吸的感觉正离她远去。
她感觉脑袋一痛,凌乱的记忆片段开始从脑中闪现——
首先是黄帝,湮没在阴影里的身躯传出低沉的嗡鸣:“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教官”;
3号的白染红的战斗服和她甜声叫出的“姐姐”;
2号狂傲的大笑还有她轻漠的声音:“看啊,卢梦做了什么!她临死还要拉1号陪葬,留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哦,你现在叫宋晚晴?”
还有好多好多的画面在闪现,让梅里头疼得简直要炸掉!
梅里深呼吸,努力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她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再需要服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