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灏没问梅里的思路具体如何。
一方面是因为他也这么想过,另一方面是因为梅里努力思索的样子,让他从心底就不想打扰。
“如果是你的话,能做到吗?”他问道。
梅里闻言,抿了下唇。她走到莫灏旁边,和他一起看窗外的景色,好半天才说道:
“我知道你想要的答案是‘不能’,因为‘能’就意味着我有嫌疑——就算没有嫌疑,我也在杀手界呆过,说不定是一名知情者。无论哪个都值得怀疑……”她的语气淡淡的,一副被任何人怀疑都无所谓的态度。
“可出于职业道德,我必须和你说实话……”梅里的语气顿了顿,墨黑的眼中精芒闪烁:
“我能做到。”
莫灏看着她的侧脸,默不作声。
“罗毅或许很厉害,但他不够凶狠,甚至不够损。你和我交手过,也该知道他胜不了我——即使我没有刀,结果也一样。”梅里在用词上很是目中无人,而且带有强调的意味。反之她的声音,却是平淡到没有感情。
这是典型的自我嘲讽和厌弃。
莫灏并未对此作出纠正,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能想开,别人说都是没有用的。
“但是,若只针对特定人选,刺杀的难度就会加大。如果我是‘行金’,就必然会提前布置……”
“我也这么想。”莫灏回答梅里,“所以派人重点搜查被害人的周遭情况,但效果很有限。”
既然搜查了,就应该会有踪迹才对,为什么会效果有限呢?
“怎么会?”梅里疑惑不解。
“受害人以及受害人的关联者周围,全部都有异常情况。”莫灏说,低沉的语气隐隐带着压抑。
他对这问题头疼很久了。
“这些情况都无法删选?比如去掉障眼法之类的。”梅里问。
可她觉得,这个问题莫灏应该早想到了。
“我能。可我只有一个人,也没那么多时间。”莫灏说,闭上了眼睛。
梅里沉默了。
她知道莫灏的意思。
凭莫灏的洞察力和分析水平的确可以对真假的情况进行删选,但每次受害的目标都太多。他一个人的工作效率太低不说,自身的安全保障也会因此受影响。
因为莫灏是手下们的主心骨,也是他们的大脑。这些手下们还和他生死与共。
如果他因为个别手下的亲属安全而分神工作,就极有可能对自身安全问题的处理不到位,或者停滞不前。
梅里可是亲身体验过暗棋有多变态的。
如果她被钓出S市的时候,莫灏没对她及时进行关注,察觉出手下不能察觉到事态来,那包括莫灏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栽一个大跟头!甚至因此一蹶不振。
很多时候,明棋与暗棋之间比的就是信息量,比的就是谁的脑子转得更快,能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又更富行动力。
莫灏的决断一旦失误,他就可能会死;而他的死,会为所有人带来毁灭。
所以哪怕只有他一人能拯救手下,也不能去帮忙。
唯独他,不能帮忙。
意识到这一点的梅里,心情突然很不好。
她虽然没有手下,但毕竟是有同伴的。
莫灏对手下不薄,这光从他对梅里的一再忍耐就能看出来。
眼见重要的手下遇难,却不能帮,他的心里又会是何种滋味——打住!
梅里摇摇头,她怎么越想越跑偏了。
“我可以试试。”她对莫灏说。这句话有不服输的意味在里面,“你既然委托我,就觉得我能胜任,对吗?”
莫灏见梅里跃跃欲试的样子,对她微笑。那表情着实温柔可亲,把梅里看得心脏都堵得慌,她忙别过头去。
“嗯,拜托了。”梅里听到莫灏在她背后说。
“其实也不难的。杀手的行动模式我多少有了解,对他们的内心也有把握。只要给我信息,我就能推测出‘行金’的目标来。”
“哦?那你说说?”莫灏突然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甚至走到会客区,帮梅里泡了杯茶。
梅里发现莫灏泡茶的速度比她还快,却不至于忙乱,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那就是她一定要泡好茶。
梅里看着冒热气的茶水,一本正经:“你刚刚说,‘行金’的首次出现是在三年前,对吧?”
莫灏点头。
“他有对其他明棋下手吗?”
“没有。”
莫灏这次的回答让梅里停顿很久。
她本以为“行金”的目标是所有明棋。现在看来,却是推论错了。
“那他的受害对象有什么特征?比如年龄、身高、体重、爱好等等;还是说,他的目标一直只是你手下的关联人?”她又问道。
“是我手下的关联人。”
梅里呼了口气,黑色的眼眸提溜一转,显得她整个人都活泼了——莫灏觉得自己的免疫力有所下降,就开始盯着茶杯。
“他的目的是什么?”
“瓦解我手下的意志力?”莫灏说。
“而且是忠心的手下。罗毅、何鹏两个人都是。”
“没错。”
“受害者还有其他手下吗?”
莫灏想了想,才道:“还有四个人。”
“他们都还健在?”
莫灏微微仰头,意味深长地看梅里,似乎在审视她。然后才说道:
“赵晗托,三年前的七月十日死于自杀;刘可,两年前的十月十五日失踪,至今行踪不明;方尚军,两年前的十二月四日杀死六名同僚后被狙击死亡;还有一个人你见过。”
梅里一愣,脑海中忽然闪过浑身浴血的男人和披到她身上的大风衣,还有男人在火海里的绅士礼节。
“你是说猞猁?”她问,声音放轻了。
“真名方尚罗,方尚军的哥哥,上个月在‘游戏’中死亡。”
原来他叫方尚罗,梅里想。她在心中默念几遍方尚罗的名字,把他记住。
对于奋战到最后的勇士,梅里总是敬佩的。
“有这么多事例,你还留下罗毅和游风,挺有勇气。”梅里就事论事地说,话里带刺。事实上,她也的确不理解莫灏的做法。
莫灏微笑,完全不像生气的样子,解释道:“他们都不够近。”
“什么意思?”
“除罗毅之外,其他人都和我没交集。他们伤不到我。”
你说伤不到句伤不到吗,梅里在心里反驳。然后她就想到了自己——她伤莫灏的机会挺多,可不是不敢做,就是做不到,连动真格暴走都伤不到莫灏。
她突然知道莫灏的自信从哪儿来的了——就他那身手,说是人形机器都不为过。
“好吧。综合以上说明,我来总结一下。首先第一点,‘行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你。”
“哦?”莫灏微微睁大眼睛,浅色的瞳对准梅里,笑得她心烦意乱,说话的语气就有些冲:
“想想吧!三年前明明还有其他明棋,他却只针对你,所以他的目标是你——还有,别以为没丢命就万事OK了。我保证你回头一细查,就会发现那些或死或失踪的人都在某个容易被忽略,但有要紧情报的位置上任过职。而你或多或少蒙受了损失。”
莫灏点头,说:“好,我查查。”
梅里见他恢复认真了,心烦的感觉也随之降低。她深呼吸一口,然后说道:
“‘行金’的真实代号是心术师。”
莫灏这回没接话,而是蹙眉看着她——梅里几乎没见过莫灏蹙眉,而且由衷希望莫灏今后都不要蹙眉!
莫灏光是瞪人就逼得她直说实话了,如果再来个蹙眉凝视,就太可怕了!
梅里不禁庆幸自己的承受力十足,要不她今天晚上就得做噩梦。
“我知道他。”梅里加重语气,避开莫灏的眼睛,然后松了口气。
“据我所知,这个代号不属于五帝组织。”莫灏沉静地说。
梅里开始望天棚,“心术师来自一个叫‘朝归丹’的古老杀手集团。”她如数家珍地背诵着,“朝归丹的综合水平不必比五帝差。我九年前代表五帝参加大屠杀计划,和心术师交过手。他很不好对付。”
“心术师……是指他会蛊惑人心吗?”
梅里“嗯”了一声,这回她又低下头,说:“自杀;失踪;内讧;殉职——变着法地弄死人是他的乐趣。可我不知道猞猁是怎么死的……啊!猞猁是怎么死的来着?”她突然瞪着莫灏。
莫灏被突如其来的瞪视惊了下,条件反射地微微昂起头——梅里的眼神有杀气啊……
“烧死。”他简短地答道。
梅里的眼神简直是仇视了……
莫灏对此莫名其妙,难道他说答案还碍着她了?
“不对!猞猁的身上有贯穿伤,是致命的!他不可能多此一举烧自己。”
莫灏的眼神一沉,“你说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内心却相当惊讶。
“是轩辕!轩辕当时也在场。”梅里突然起身,开始在办公室里快速地来回踱步。
“轩辕?”莫灏眯起眼睛,眼神中透出股危险,“你遇见轩辕?”
然而梅里根本没听到莫灏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嘀咕着:“轩辕帮心术师善后了——为什么?朝归丹和五帝组织明明是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