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讶异地睁大眼,“那麦洁怎么办?”
“她的周围没有我需要的人。”莫灏的声音变冷了。他盖住照片上麦洁的身影,只留下自己的,然后视线下移,俯视那张照片。
“我会告诉他们,‘行金’的下一个目标来自我周围。”他轻声说,任凭眼睫掩映住眸光,把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情绪都遮蔽得暧昧不清。
“闭嘴,莫灏!”梅里双手拍案,瞬间将距离拉到脸对脸的凝视范围,狠狠地瞪着莫灏。
莫灏下意识想后仰,又及时制止住自己——这微小的闪避动作在梅里的认知中和惊吓无异,她尴尬地眨眨眼,然后立即站起身,和莫灏继续保持安全的距离,目光发冷。
“你似乎很焦虑。”莫灏说,没再看梅里的眼睛。
“没有!”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狡辩,“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子很烦!”她语气很冲地说。
“烦?”莫灏重复,声音里没什么感情。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哪儿烦。
“就是烦!”梅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刚刚明明抓住情绪了,可在莫灏反问她的时候,又忘记了。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她暴躁的态度就像莫灏有多十恶不赦一样。
莫灏看着梅里瞪自己,又转身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她已经不知道在一地碎片周围绕多少圈了。
更难得的是她居然都踩不到。
“对,就是像现在这样。”梅里抬手,气势汹汹地指向莫灏挺直的鼻梁,用咬牙切齿的声音接着说:
“你就压吧,扛吧!用度量衡一样的标准判断形势吧!”她说完了又开始踱步。
莫灏这次是真没跟上梅里的思维,只能静静地任她发火,顺便用莫名其妙的眼神追随她的身影,以示他“在听但就是听不懂”的诚意。
“耐着性子思考吧你!该留下谁又放弃谁,对谁谦让有加对谁又虚情假意。然后再万般懊悔地反省自己——你这样做无不无聊?”
莫灏这回有些听懂了。敢情梅里是在抱怨他放弃麦洁?
可是为什么?
梅里的视角什么时候变这么感性了?竟然会为一名陌生人着想……
“你要是真关心麦洁就想办法去帮她!别做完决定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又到某个角落里当思想者的!”
莫灏这回又觉得莫名其妙了。
他的确会因为某些事的遗憾结果进行深思和反省,但那都是为了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而继续改进,而不是像梅里说的那样——好像他无时无刻都在为自己的决定而懊悔。
他没那么感性,也没时间那么感性。
莫灏怀疑梅里是将他和某个人搞混了,才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便打断她道:“梅里,别发火了。”
“我没发火!我烦你!你这家伙有时候比我这杀手还没人性!”梅里几乎是喊着说出这些话的。
怎么连没人性都上来了?
“梅里……”莫灏耐心地压低声音,希望梅里把爆发性的情绪整理回去。
如果梅里的情绪化再持续下去,他们的谈话又该如何进行?
可梅里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你不是对那什么麦洁有感情吗?你爱她,所以命令我帮她,我就答应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后面再有什么事,那都是我这执行者该关心的!你搅合什么?”
“梅里,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莫灏提高音量。
他平常说话都是温和的腔调,此时一大声起来,效果立竿见影。
梅里终于肯回视他,“我没……”
“麦洁的丈夫叫刘凡。她两年前结婚的。”
梅里愣了几秒,眨眨眼睛,又干巴巴地“呃”了一声,才恢复冷静,“那你为什么保护她啊?”她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显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也说错了。
莫灏点点梅里座位前的茶几玻璃,说:“你一定渴了,喝口茶,我们接着聊。”
梅里一瞬间感到了窘迫。因为她已经回忆起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对莫灏又有多无礼了。
“我站着就行。”梅里态度坚决地后退一步,目视前方,对办公室墙壁的花卉写生画耿直地行起注目礼。
“请坐。”莫灏一字一顿地说道。
梅里这回二话没说,迅速而果断地坐下,端起茶杯就干掉。她一喝茶发现自己还真挺渴,就要去碰茶壶,结果中途就被莫灏扶上茶壶的手轻柔地推开——莫灏还特“贴心”地从茶几横栏拿出中号瓷茶杯,将梅里的小茶杯收走,并动作优雅提壶,为中号茶杯倒茶。
茶水的声响十分动听,可这声音传到梅里耳中,却是从内而外都透出股别扭来。
“告诉我你为什么焦虑,我就告诉你保护麦洁的原因。”莫灏好说好商量地建议。
话题又回来了!
梅里心中奔腾起成千上万的草泥马,而且越来越往络绎不绝的趋势上发展。
她是真的不想说!
“嗯……我为什么要保护麦洁呢?”莫灏抬手点点自己的下巴,面部的表情与其说是柔和不如说是得意——他是摆明了在套话。
梅里重重地呼了口气,又一口干掉茶水,顺便换来莫灏高品质的倒茶服务——然后她就决定不喝了。
“心术师要把我做成水煮肉片。”梅里蹙眉道。她实在不想回忆那段往事。
“听起来像是威胁,也像是开玩笑。”莫灏实事求是地说。
梅里冷哼一声,“如果你也被一名不到十四岁的小丫头下毒害个半死,你这话还会是威胁吗?”
“哦?”
梅里不耐烦地补充说明:“心术师向来说到做到。所以落到他手里我就真成水煮肉片了——估计还得活着看他切我下锅。还有比这死法更恶心的吗?”
莫灏点点头。他总觉得梅里的重点不对——一般人更关心的是生死本身,而不是死的怎样的问题吧?
“那轩辕呢,他对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居然还记得!梅里对莫灏的脑子又仇视起来,摆摆手道:“这个就不说了。”
“嗯……我保护麦洁的原因比较复杂。”
“我就一个问题,你有两个。这不公平。”梅里立即反驳他。
“反正你不说,我就不回答。”莫灏索性摊手,将他闪瞎眼的笑容亮度又飙升了一截。
“奸商……”梅里别过头不满道,态度有些扭捏。
莫灏手托下巴,对她难得丰富起来的表情显露出浓厚的兴趣。他只意识到梅里的表情有多新鲜,却似乎没意识到他自己看梅里的时候,那浅色的眸子在眼睫后,又是怎样的一番温柔和宠溺。
“其实也没什么。”梅里回头看莫灏一眼,却被他的眼神惊到心跳加速,又蹙眉看起地面来。
直到这时候莫灏才发现自己表情不对,立即端正态度,听梅里说:
“轩辕还没恢复记忆,应该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听她的语气,似乎还在挣扎着要不要说。
“我怎么觉得轩辕和心术师合作,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来自于你?”莫灏一针见血,直奔主题,让梅里躲无可躲。
梅里这回是真的火了,看向莫灏的眼神也不善起来。“他要把我先奸后杀!可以了吗?”她咬牙切齿得嘶气儿声都发出来了。
莫灏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到是这种回答。可是很快他就面无表情了,而且无意识地握紧的手掌。
“你怕了。”他用的是陈述句,意外沉静,但同时也是压抑的声音。
“不是怕。”梅里欲言又止,仔细思考一下后,叹息一声:“只是……不应该这样。”她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相互交叉,然后紧紧握住,直到手指用力到发白颤抖了,才松开。
期间莫灏一直盯着她的手看,想知道这名女人的内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没有答案。
他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肢体语言和神态语气,判断出他的性格如何,惯性的思维模式又如何。
可是有一些事情,他无法猜测。
比如说——过去。
而梅里,她正用茫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手,陷入属于她的过去,和那名为轩辕的男人的过去。
“什么?”莫灏说,他决定打断梅里的思路。
沉浸于过去的记忆,是毫无意义的——他在心中对梅里说,也是对自己说。
他不认为打断梅里是出于私心。
一点也不。
梅里终于抬起目光,茫然的神色也重新恢复到平静。可她还是掩饰不了沉浸在骨子里的某些片段。
那些片段里有她第一次的失声惨叫;
有轩辕的一句“对不起”;
还有卢梦不断作出决定又不断自责的每一次哭泣。
是记忆组成了梅里;组成了轩辕;组成了存在和已经消失的同伴们。
“如果他早点死就好了。”这是梅里对轩辕的评价。
冷漠得可以,却对他玩味的笑。
梅里的口是心非只有莫灏能看到——哪怕他的双眼不想看,他的心也会不经意地感觉到。
原来他对梅里,已经……
莫灏缓缓地别过头去,让窗外的风景映入眼中。
他就看着,什么也不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