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自动忽略卢想的话，接着常传杰的话题往下说：“他和你掰你就掰了？”她这么问，是想知道卢想对常传杰的看法究竟如何。
两人之间如果实在没情分，她就会放弃常传杰。
可能是梅里问到了要害之处，卢想的反应很激动。她一方面因为发烧，脑子本来就有点糊涂，此时更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我留他了！可他老说我有你这个后台。还说他和你非亲非故的，万一要是哪天你看他不顺眼了，帮我踹了他，他又该怎么办……你明白吗？问题不是我，是你……”卢想呜呜咽咽地捂住脸，哭出了声。
梅里开车的速度依旧不慢，表情也始终是淡淡的。很难知道她都在想些什么。
“哦？所以你让我别管你？”梅里语速略快地问出口——这是不耐烦的前兆。
“呜呜……”卢想边哭边点头。
“好让你有机会挽回常传杰的心？”
卢想拿开捂脸的手，看着梅里，“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哭得眼睛泛红，声音也是弱弱的。
“我想不出还有别的意思。”梅里语气淡淡。
“梅里姐，够了！”卢想用带哭腔的嗓子嚎出来，把整个车厢都震得嗡嗡响！
这女孩平常都是一副柔弱样子，梅里很难想象她发火起来究竟如何。可卢想确实是发火了。
她对帮助她的梅里忍无可忍！
可让人无奈的是，梅里本身却不知道原因。
“我真的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你高高在上！没事儿出现了没事儿又消失，还给我拿那些我可能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真的够了！我高攀不起你，你就放过我吧……”卢想把自己在座位上缩成一团，抱住头压低自己，崩溃般地喊着。
“卢想，看我的眼睛。”梅里这回直接将车熄火，手按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卢想。
卢想微微一抖，坐直身体。路灯落下的浅黄光芒照在卢想泪痕遍布的脸上，把她带着黑眼圈的疲惫模样通透地展现在梅里面前。
“卢想，你知道什么叫高攀吗？”
卢想本以为梅里要训斥自己，却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卢想语塞了。
“你必须确认自己有生之年都是个废物，才能这么说。”梅里的语气始终和她的眼神一样淡。她和路灯背光，那黄色的光芒顶多照到她的侧颜，为她美丽的脸留下挺翘鼻梁和卷卷睫毛的阴影，神秘又冷艳。
卢想别看目光，闷闷道：“可我现在就是一无是处……”她其实已经有点后悔了。
哪怕梅里的做法再自我满足，再目中无人，她也不该吼梅里的……
“你物理很好，记忆力也不错。如果着重发展这些方面，你就有站稳脚跟的权利。我只是暂时扶持你一把。过后你让我管，我还没时间呢。”梅里退一步说。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让步。
梅里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用淡淡的语气来操控别人的人生，是不应该的。
可她一定会忽略。因为则天组织的所有杀手，都是这样被操控着活下来的。正因为如此，她才误以为天下所有人都不会介意被操控。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对莫灏发狂时，她喃喃出口了一句话……在她的潜意识里，深深埋藏的那句话：
“别想操控我。”
梅里是因为没有自由，所以她渴望自由；而卢想——她只是想恢复自由。
“我宁可你告诉我姐姐是怎么死的！然后我们就再无瓜葛！”卢想终于喊出了心里话。
梅里沉默了，淡淡地看着卢想。
面对梅里一成不变的表情，卢想的神色开始愤怒：“你已经有好工作了！可以对我梦寐以求的某件洋装或化妆品不屑一顾！你不会挨欺负，还有钱！可我不是你！”
梅里低下头。
不，卢想。
我几乎是被欺负着长大的；我的钱也是我用命换来的；我不屑一顾的那些东西，是因为我只能扔掉，是因为我居无定所……
仅此而已。
“我只是普通的女孩儿，我有我的生活。你进来就乱七八糟地搅合一堆，还送走了我妈妈！我妈妈临走前还在怪我离开她……所以够了！就让我这么过吧！我这辈子就没什么抱负。你就告诉我，我姐姐是怎么死的！然后你就走吧！”
这是在赶她吗？
梅里细细打量着卢想，有那么一瞬间，她把这名泪流满面的女孩子看成了卢梦——而就是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是冷的。
她到底哪做错了呢？
又为什么会这样？
“卢想，你真的要放下大好前途，只是想知道故者的过去？你这做法有多愚昧，你知道吗？”梅里做出最后的努力。但她觉得，接下来说什么已经没用了。
“愚昧！我只是要知道真相！我姐姐临终前她的每一句话，她的想法，我想要记住！你怎么就不懂呢？难道你就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父母吗？”
梅里的情绪突然一阵烦躁。
她努力想抑制住这股烦躁，并尽量不去想卢梦——那个一直被她当亲姐姐的人。可她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
她根本不是卢梦的亲妹妹，眼前的这个人才是。
而这个人，正理所当然地问她，卢梦是怎么死的。
亲妹妹的卢想问她这杀人凶手，亲姐姐是怎么死的……
如果她告诉卢想，卢想会怎么做？
会报警吗？
将她绳之以法吗？
还是在告知警察真相后，被莫灏的消息网迅速处理，然后死于非命？
还是……她亲手杀掉卢想呢？
只要杀掉卢想，她就是卢梦名正言顺的亲妹妹。
再也没人关心卢梦的死。
再也没有人，让她想起那段记忆……
不！
梅里的头抵住方向盘。
她只是害怕而已。
拥有和卢梦相似面孔的卢想，在得知真相后，会不会想杀她？
这个开放式的可能性让梅里产生了潜意识的危机。因为她知道，如果卢想的选择是要杀她，她……是不会反抗的。
梅里是杀了卢梦才活下来的。如果卢梦的妹妹要收回这条命，她会毫不犹豫地交付出去。
这不是赎罪，而是帮助她终结掉夜晚反复的噩梦，给予她直达安宁的救赎。
毕竟卢梦死后的世界，太无趣了，不是吗？
“好！你不想说是吧！那我自己去查！”卢想见梅里趴在方向盘上不说话了，就兀自解开安全带，要出去。
梅里头都不回，直接抬手用力，准确地摁住卢想的后颈。
卢想歪倒在座位上。
梅里按了按太阳穴。
她该怎么办？
要不问问祁莎？可祁莎在国外不说，梅里也不知道她的号码。
脑海中莫灏的身影一闪而过，梅里摇摇头略过他。
梅里刚想给罗毅打电话，手机就震动起来——竟然是莫灏的来电。
“什么事？”梅里疑惑道。现在都九点四十分了，莫灏干嘛打电话给她？
“遇到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梅里的疑惑瞬间成了怀疑。她开始找周围有没有窃听器。
“你声音变了。”
寻找的动作停下来，梅里的左手点了点方向盘。“也好，我问问你……”她接下来把卢想相关的事儿都说了一遍，语速又快又准确，不到三十秒就说完了。
可莫灏听完后，却是久久没有回应。
“喂？你掉线了？”梅里拿开手机看看——还是通话中啊。
“梅里，你在人际方面的处理真的，非常幼稚。”最后四个字被着重强调了。
梅里甚至听出莫灏在忍耐着什么。
“我可以等你笑三分钟。”她咬牙道。
“呵，为了你着想，我已经在心里笑够了。”
问莫灏就是个错误！
“我挂了。”梅里刚要摁断，就听莫灏快速说道：
“不要影响卢想。让她打工学习，自己去努力。”
“可她那样不耽误学业吗？”梅里问。
她当初就是看卢想生活困苦，才想帮卢梦照看一下。现在又要放下不管……
半途而废可不是梅里的风格。
“之前卢想生活的环境很糟，成绩却很好。说明她有足够的能力安排时间。你勉强介入反而不妥。”莫灏耐心地解释道。
“那我之前都是做无用功？”
“也不是，至少刘爱琴的事儿你对了。”
很好，做了那么多只有一件对了。
梅里的完美主义思想瞬间破碎掉一角，她有些无力道：“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告诉她关于卢梦的真相，一部分就行。”
“可事实就是事实……”梅里有些不满。
“你告诉她卢梦是被杀的，涉及一个阴谋。具体被谁杀的你不能说。给她留悬念。”
“要我骗她啊……”梅里对此很挣扎。她尽可能不想对卢梦的家属说谎。
“梅里，你要知道，告诉卢想真相的唯一后果就是她成为证人骚扰你，我为了你这名得力的手下就要搞定她。所以你说真相就等于对她宣判死刑。还要我更详细的说明吗？”
呃，看来莫灏会除掉卢想这点，她还真没猜错，梅里想。
“好吧……对了莫灏。”
“怎么？”
“我上次吼了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