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车开到卢想楼下后,梅里掏出笔本,给她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你姐姐的死涉及一个阴谋,依你的能力完全不能左右,而我会为她报仇。
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任何事。自己努力挣钱过日子吧,小丫头。”
梅里的最后一笔几乎是刻上去的。她将纸条撕扯的边痕弄齐撕掉,然后反复地看了看,有些出神。
可这出神并没有持续很久,梅里叹气一声,把卢想拽出车子,扛到肩膀上——突然觉得这么做似乎不太妥,就又抱着卢想。
卢想的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就算有电梯也不会坐,梅里可不想在电梯摄像头里留下自己抱人的身影。
梅里的脚步很轻,在黑暗的楼梯中快速穿行。她的思绪停留在卢梦的身上。
被她当做亲姐姐一样的卢梦,是否也曾一阶阶地迈上来,看望她的继母和妹妹呢?
卢梦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表情是怎样的呢?她有没有很激动?有没有哭过?
梅里不知道。
她努力去想,去记忆,她在卢梦的身边那么久,理应知道卢梦的每一个表情都代表了什么。
可卢梦总是笑笑的,即使悲伤的时候,也是哭着笑的。
到达三楼的时候,梅里突然打了个激灵!
如果卢梦的笑不是故作坚强,也不是鼓励她;如果卢梦是真的很悲伤,却又不得不对她笑呢?
梅里产生这荒诞的感觉只是在一瞬间,可她将这股荒诞扩大并且详细思考,却觉得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可圈可点。
卢梦是梅里的精神导师,她教会她如何生存的,如何在年龄高于自己的女孩儿手中抢夺食物,并且活下去。
没有卢梦,梅里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可梅里从没有想过,卢梦对她的关心,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像卢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为什么卢梦对她的笑总是很牵强?
为什么她每次和卢梦对练的时候,卢梦总是要洗很久的澡?
为什么……卢梦有时会用很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梅里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从卢想身上搜出的钥匙对上门,“咔嗒”一声打开门,又把钥匙丢到饭桌上——那是房间里少有的家具。
在放下卢想的瞬间,梅里的脑中闪过卢梦的死后影像。她曾抱着死去的卢梦走了一段距离。直到卢梦的尸体冰冷了,不再流血了,才放下。
卢想和卢梦相似的模样,让梅里产生了严重的场景即视感。她不得不稳定住呼吸,强迫自己走到窗边。
夜晚十点,窗外忙碌的街道已然进入尾声。偶尔行过的车辆拉出长长的引擎声响,由远至近,再到远方,在安静的街道上尤其响亮。
平复好心绪后,梅里走回卢想的床边,给她盖好被子。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卢想被子的另一边有个纸袋。她绕过床拿起纸袋,借着月光她隐约看到字迹的轮廓,打开手机照亮看:
“致我的妹妹,小想。”
是卢梦的笔迹!
梅里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她惊雷似地跳到墙边打开电灯,迅速撕开纸袋,将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饭桌上。
有U盘,有报纸、有页面资料,梅里懒得看这些资料。
既然卢梦留信给卢想,那她一定会写亲笔信——果然!
梅里把埋没到最底端的信抽出来,打开:
小想,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姐姐这些年经常不见踪影,害你过得很痛苦……姐姐对不起你,小想。
但是小想,我相信你能挺过难关,因为你一直都很坚强。你骨子里的韧性就像爸爸,你永远都会选择正确的路走下去。
姐姐放心你,但姐姐也要提醒你一句——如果有人以姐姐的死亡真相为借口接近你,那她一定是居心叵测。
“她?”梅里喃喃一句,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又忍不住接着往下看:
如果姐姐死了,她就是杀死姐姐的重大嫌疑人。届时她不知会用何种面貌和何种姓名接近你,无论她对你多好,你都不要掉以轻心。
小想,姐姐拜托你远离她。
如果做不到远离她,你就利用这些资料,消灭她。
如果这个人永远都不出现,那我谢天谢地,你也要记得处理掉这些资料。
姐姐爱你,希望你幸福,一定要幸福。
卢梦,绝笔。
梅里一口气看完信,目光又转向桌子上散乱的资料。
那些全部,全部,都是她的犯罪资料。
里面甚至有她的掌纹记录、她的相貌、受害人的照片……
都是毕业前她和卢梦一起执行的任务——明明是和卢梦共同的任务,卢梦却把自己撇得干净,唯独只留下她的资料。
就好像,卢梦的视线透过针孔摄像机,充满了仇恨和戏谑嘲笑的报复快感,就这样时刻监视着梅里,愉快地看着她自掘坟墓,然后借用自己妹妹的手,再反咬她一口。
这么多案子,即使她是一名未成年,追究责任也是在所难免……
就好像,卢梦对自己死亡的一种反抗。
卢梦早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早就谋划好一切。把未来要杀死自己的女孩儿一步步地培养成合格的杀手……可卢梦明明不甘心,却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反抗命运?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觉得她会威胁到自己的生命,那就杀了她,永绝后患不是更好?
难道真的是不得不这么做?
卢梦,你是不得不保护我吗?你对我说的所有话,都是有目的的……是吗?
梅里的心突突地跳着,跳得她心烦意乱。她的视线转到床上,发现有人从那坐起来,正迷迷糊糊地看向这边。
那人是谁?
梅里突然想不起来了。
“梅里姐,你为什么会在我家?你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
梅里看一眼自己的手,手里是一张照片——一张受害人的照片。可这照片的内容很快就扭曲起来,变成卢梦的脸!
“啊!”梅里一把丢开照片。
“梅里姐,你怎么了?”虽然打从心底不喜欢梅里高高在上的性格,可卢想毕竟善良。她看梅里的脸色惨白,又尖叫出声,很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离开被窝穿鞋,要走近梅里。
梅里的视线中却只有卢梦的脸。
卢梦在走近她,用结业考试当天的小刀指向她,对她扭曲地笑……
你,是要我再杀你一次吗?
你,以为我不敢吗?
梅里摆出备战的姿势,往身后一摸……然后防盗门就开了!
梅里瞬间被惊醒,她回头看门外,是莫灏;她又看看卢梦——不,这个人是卢想。
莫灏刚进门的时候,卢想还惊讶于他的英俊,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到我家!”她的余光又看到锁孔毁坏的可怜防盗门,“啊,我的门!”在脑子里迅速将防盗门价格和存款余额相互对比的卢想,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时候霍长德突然飞奔进去,把视线即将对准桌子的卢想眼睛蒙住,然后给了她一记手刀。卢想软塌塌地倒下,被霍长德放回床上。这名脖子左侧有道疤的矮小男人照顾起人来却非常细心。然而梅里已经没心情注意这些。
准确来说,是她没心情注意任何事。
直到霍长德把卢想安顿好,走出去了,莫灏才说道:
“你想呆多久?”
梅里对莫灏笑了下,可她的眼神很空,连带着整个笑容都不再有韵味。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那感觉就像灵魂被抽离了一般,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梅里甚至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自己存在。
“不久。我要收拾东西,你……”她眯起眼睛,意识竟有些恍惚。
她要说什么来着?
哦,是“你回避一下”。
可她这么说有意义吗?
“我就在这里。”莫灏说,视线始终聚集在梅里的身上。他的目光没有询问、也没有怜悯或包容,始终都是淡淡的、温和的、让梅里感觉不到的视线。
梅里先是收拾起桌面的资料,这个过程非常缓慢。
好多纸张都在梅里大力的合拢下卷得一塌糊涂,发出令人心烦的“沙沙”声。而当她拿起卢梦的信时,莫灏发现她的手在颤抖。
莫灏上前一步,却又停住——因为梅里已经慢条斯理地将卢梦的信一点,一点地撕掉,然后丢进纸袋里。她又把勉强整理好的资料往纸袋里强塞,直到纸袋被照片的边角划坏,才愣了一下。
在此期间,莫灏一直都没有阻止。直到梅里走到她之前扔到地上的照片前,想要捡起的时候,莫灏才走上前,说:“我来。”
梅里缓慢,但是坚决地摇摇头。她俯下身,眼泪就开始往下落。她的手还没碰上那张照片,身体就摇晃了一下,眼看着要倒。
近在身侧的莫灏顺手扶了梅里一下,梅里就用力地推他!
然而莫灏的态度和梅里一样坚决,他被猛力推,却一点都没后退。
梅里推一次没推开,突然大叫一声,照着莫灏的腹部就是一拳!
莫灏没躲,他只是轻哼一声,一动也不动。
梅里后退一步,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便对他说:“全都是我的罪证,全都是……她那么恨我,一次都没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