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莫灏。梅里是非常难缠的女人。她极有可能是一名隐性的精神病患,这已经不是心理健康护理能治愈的范畴。和她纠缠过深,会严重影响你的判断力。”
莫灏闻言闭上眼睛,手指无意间划过唇边,舌叶间酸痛的咬伤清晰得很……然后苦笑了。
他已经脱不开身了。
“唉……你这人啊,就是不听劝。这下陷进去了吧。算是安慰你吧。梅里屏蔽的记忆越多,说明她越善良。”
“哦?”
“说白了就像古代人似的,他们讲究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动不动就得约束自己。梅里的记忆构成越混乱,就说明她在意的事情越多。你如果能查到她的过去,应该会发现端倪。比如她杀手时期可能不会对老弱妇孺动手,如果出现一次的话,她就会受不了,选择屏蔽记忆。大概就是这样——嗯,我要练琴了。”陈缙绅说。
“谢谢你,缙绅。”陈缙绅的话帮助很大,但同时也证明,莫灏面对的问题有多严峻。
“哎,别!我可是你长期聘用的心理医生,你问什么都是应该的。”陈缙绅那边爽快地回应。
“那我就不客气了,缙绅。我们交情算不错了,有困难就说吧。我会帮你。”莫灏起身,他总觉得走廊里有脚步声,也不知是谁在快凌晨的时候来回忙活……
陈缙绅那边沉默了一下,才道:“啊……还是被你听出来了?”
“调节心情需要时间,你一开始的表现明显就不对。”莫灏淡淡解释。
“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我需要想一些事情,还必须做出准确的决定,难办啊……真的。这样吧,回去有机会,你请我吃饭。”
莫灏明显感觉到陈缙绅的语气变低落了,可他并不打算问下去,而是说道:“好,再见。”
“再见。”
莫灏这边一放下电话,走廊的脚步声就更加喧闹了。
他敲下房门,门右边的保镖就立即应声,“总裁,有何吩咐?”
“咦,那女人是谁?她过来了……”门左边的保镖声音有些惶恐。
“我是梅秘书。请让开一下。”女人冷声命令道,语气霸道得很——正是梅里。
梅里在景海阁的花园里逛了很久,一直想理清自己的思路。可每当她想到莫灏紧搂住她的瞬间,还有昏迷前的那些话……加上这次已经两次了,两次被保护!她想想心里就堵得慌!
她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她是保镖,应该是她保护莫灏!而不是莫灏反过来保护她!
莫灏因为保护她差点死掉的这个事实,她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如果不去找到莫灏,问他的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她就根本过不了自己的那道坎儿!
所以她今天来到这里,就是想要莫灏的答案。
她,要他告诉她,她究竟还需不需要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
“呃,这个……总裁需要静养。”两名保镖支支吾吾着回应。
“很好。”梅里冷笑,一拳一脚上去,直接掀翻两个倒霉保镖,然后一把握上病房的把手,竟然拧开了!
梅里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说道:“我进来了,你醒着吗?”
“不醒着,你就不进来了?”门内传来莫灏的声音。
梅里顿时语塞,索性不说话了。她开门后发现没灯光,就给按开。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互对视,其中莫灏微微眯眼——他在适应光线,同时也在适应梅里一身亮红色的长款风衣。
梅里很少穿扎眼的颜色,这和她精通狙击的素养脱不了干系,毕竟没人见过一名穿着艳丽的狙击手。
梅里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她的眼圈红红的,眼神也很疲惫。大衣腰带被她歪歪扭扭地弄成个死结,看上去显得烦躁而漫不经心。
“你似乎不是来探病的?”莫灏说话的同时摆摆手,示意那些不明情况的保镖们出去。他甚至回到床上,以无比放松的姿态靠在枕边。
被梅里揍得七荤八素的保镖们就面面相觑,然后行礼一下,莫名其妙地离开了病房,他们其中一人还顺手带上了门。
“嗯,不是。”梅里说,目光扫到莫灏床边打到一半儿的吊瓶。她又回头看一眼,确定没人了,便走到门边反锁上。
莫灏对梅里的行为视而不见,接着说道:“那来做什么?”
“我需要解释。”梅里眼神纠结地回视他的眼睛。“给我个解释,莫灏。”
“解释?”莫灏还没从陈缙绅对梅里的分析中找到思路,就没太理解她的问题。
梅里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她一路上不知道做了多少回。
她现在的脑子很混乱,心里转动着奇怪的问题,却又问不出口……
“本来,你救了我。我该感谢你。”梅里决定从用最擅长的方式来说话,“可你的做法令我困扰……”她蹙眉一下,看到莫灏脸色苍白,心里无缘无故地一阵烦躁。“我毕竟是你的保镖……”
“是这件事?”莫灏的语气很平和,神色坦然得仿佛梅里纠结的都不是问题,都能得到天经地义的答案。
“我当时没想太多。”莫灏轻松一笑,“男人保护女人是天性。面对灾难的时候,我们这种美好的天性总是能发挥,不是吗?”他浅色的眼中微微透出室内的灯光,就这样抬头看着梅里,自然得不行。
“你在敷衍我。”梅里用的是肯定句。
他的行为根本就是……
梅里暗地里烦躁异常。
“不是。”莫灏又一次肯定自己的说法。
“莫灏!你还以为能骗我吗!你知道自己中毒了,却护着我一动不动!红矾那东西是剧毒……”梅里已经语无伦次了,她必须努力仰起头,别过目光不看莫灏,才能让眼睛里那该死的液体不流下来。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发泄的情绪——
“你差点就死了!你当时多狼狈你知道吗?我……”她在病房的过道里来回地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这算哪门子的保镖!你又算哪门子的雇主……不行,你得辞了我!”梅里的话题跳跃着,“简直太荒谬了!”她发泄般地大喊一声,尾声带着颤抖的共鸣音。
这一声喊可谓是贯穿长虹,高到梅里自己都吓一跳。她哑然怔住,有些茫然地看了莫灏一眼,莫灏也在怔怔地看着她。
梅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什么了。一时间懊悔和羞愧的情绪搅成了一团,簇拥成难言的刺痛感觉,她竟然转身就走!
可就在她掰开门锁想要出去的时候,一阵轻微的风让她心中颤栗,她迅速回身,刚好落进男人温暖的怀抱。
抱住她的人,非常用力。
难以挣扎的力道,让梅里想起红矾中毒的时候,莫灏在她耳边,虚弱地对她说:“别呼吸。”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或许根本什么都没想,梅里就已经反抱住莫灏的背脊,她的力道是凶狠的,满怀着试探的意味。
她在确认莫灏的心跳,是否还响亮;确认他的体温,是否还是暖暖的;他的呼吸;他微微偏向她的面颊……
“别害怕。”这一回,莫灏对梅里的耳边说。声音有些哑,但是很清晰,很有力度。
梅里摇头,想站直身体,可是挣不开,就嘟哝一句:“我没害怕。”她能怕什么,她什么都不怕……
“你刚刚在发抖。”莫灏的唇贴着她的脸颊,像似亲吻又像是亲昵的触碰。
梅里分不清究竟是哪个,只觉得莫灏贴近她耳朵的唇又麻又痒的很难受,就开始挣扎,“我没抖,我就是……”
我就是……不想你死。
可你差点就死了。
让人恼火的家伙,你又猜中了……
我就是害怕了,我害怕你会死,并为软弱的自己感到不耻。
“梅里,我在这里。我抱着你,我没有死。”莫灏温柔但坚定地强调着,着重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知道,我又不是弱智。”梅里又想站直,可莫灏还是抱着她,一动不动。
“梅里,其实我也有梦想。”莫灏轻声说道。
梅里其实很想看看莫灏的表情,可他强而有力的拥抱却由不得她这样做。
“什么梦想?”
莫灏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所以当他开口的时候,梅里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在一座岛屿上搭建房子,迎接日出,目送日落;饿的时候去打海鲜,收获果蔬;渴的时候就从储备水器里盛水喝;什么都不多想,不多做,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莫灏有些沙哑的磁性嗓音是那样的低沉,那样的轻缓而平和。仿佛他叙述的那座岛屿,还有那房子都近在眼前,宁静地存在着……
莫灏绵长温柔的声音代入感十足,梅里忍不住闭上眼睛,一边听一边想象起来,她似乎感觉到海浪声就在附近,就要看到那日出……
“不错的梦想,以你的财力很容易做到。”她睁开眼,有些羡慕地说。
梅里的梦想如此平淡,莫灏的梦想却是别致而浪漫。
他们思想的层次果然不同。
“是呢。”莫灏说,放开梅里。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抬手,动作轻柔地为她抹掉泪水。
梅里后知后觉地“呃”了一声,又退一步,擦擦眼泪避开莫灏的目光。
莫灏也不介意她避让,甚至也后退一步,保持一米二的舒适距离,说:“梅里,我想邀请你去岛屿。”
梅里这回是彻彻底底地呆了。她直视莫灏的眼睛,似乎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莫灏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他英俊的脸上,那双眼真诚而矜重,“我在向你表白,并期待你的回应。”他说,轻缓而又自然地微微行礼,对梅里做出绅士的邀请动作。
梅里看着莫灏伸出的手,五指修长,虎口还有肉眼难见的薄茧。
这只手曾紧紧地握住她,坚定地带领她远离危难,一刻也没有放松。
“我……”梅里抿住唇,她对这只拯救过她的手拼命地摇头,心脏跳得七零八落,简直快要在胸口撞碎掉。
她深呼吸,她落泪,她感到痛苦。
不可以。
不能再牵扯了。
梅里对自己说,在心里对莫灏说。
我对你的感情一直装作不知,我对你的眼神和动作一次次地努力剖析,我企图让你在我的心中变得势利,变得冷硬而无情。
可你总是在击溃我的心防,让我的剖析和企图无所遁形……
可是,如果我答应你,你岂不是会更加在乎我?像今天这样的事,就会一再发生,直到……直到我们谁也救不了谁。
“我不……”我不想呆在你身边了。不想离你这么近了,也不想放任我们两人的情感再萌芽下去。
就让它停留,枯萎,让它随时间消逝好了。
莫灏,你现在不该有感情的,你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寂寞了,只是因为我救过你,你的心便靠近了我。
而我,我也不该有感情的。我是杀手,有着混乱的人生和残酷至极的内心,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是万分之一……
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这也是我不挑明一切的原因。
“梅里,跟着自己的心走。”莫灏抬头,看着梅里,对她鼓励地微笑,“你想触碰我的手,我想握住你的手。我们因此在一起,就是这样简单。”
“不行。莫灏。不行……”她还是摇头,缓慢,但是坚定。
“梅里……”莫灏终于不再做出邀请。他恢复站姿,神色依旧温和,只是他的语气……
梅里刻意不去注意他的语气,他哀伤的语气……
“不行,我做不到。”梅里说。“没得商量,没有经济利益,完全是累赘的关系……”她把能想到的所有词都往上套。
“你对我有感情,却一直不说——你的顾虑是什么?觉得我配不上你?”莫灏听后,疑惑地问梅里。
梅里简直是愣了,莫灏怎么会这么想!“不是!我只是……”莫灏的话让她猝不及防,有些慌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只是觉得我不够好。”莫灏又道,低头看地面,好像非常失落的样子。
“不……”梅里已经懵了。
她完全没想到莫灏的反应会这么消极,她该怎么说才好?
“好吧,虽然不想承认,但和我在一起的确会很危险。你不愿意和我分担,我也理解。恐怕这世上没有任何女人愿意和我分担。那就这样吧……”莫灏叹息一声,回衣柜旁边找到外衣穿上。
梅里就随着他的动作看,“会有的,可以和你分担的女人。她一定是漂亮勇敢又善良的,可以全心全意地支持你。”而且这个女人,还会有简单的经历,简单地依偎在你身旁……
“已经有了。可她不愿意。”莫灏轻声回答梅里,他看她的眼神……是不舍和眷恋的。
可他很快就平静下来,说道:
“梅里,我会将你安排在一个尽可能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好好生活,我祝福你。”
别祝福我了,别对我这么好了。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只是……如果我死了,我们就不会再见了。这样一想,我倒有些寂寞。”
“不会的。你已经成功存活了那么久……”不会的,只要我不在你身边,你的心就不会乱,至少在遇到下一个女人前,不会乱……
“存活得越久,我的实感就越差,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孤独……”莫灏闭上了眼睛,先一步走到病房门口,他转头,别有深意地对梅里说:
“希望会化为泡影;但泡影绝不会重新聚集成希望。”
梅里怔怔地望着他。
她从没听到莫灏用这么悲伤的语气说过话,这都是她害的吗?
“感谢你的陪伴,让我重新找回实感,这也是收获。真的谢谢你——再见。”莫灏微笑了下,这笑容艰涩得都让人不忍心看了。“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最后的话,就像雷霆闪电一样正中梅里胸口!
莫灏说什么呢?
什么叫还能再见……他在搞什么?
好像出了这个门,他们就会永不相见一样……
永不相见……?
不,不要,她不要这样。
梅里在莫灏出门之际迅速抓住他的手!
她没看莫灏的眼睛,准确来说是没看任何事物,只是闭着眼大声喊:
“我握你的手了,不就是座岛吗!我和你去还不行吗?”
至于永不相见吗?
我离开不就是为了让你不分心,好好活下去吗?
你自暴自弃什么,你这样……我还怎么走。
我还不如留下来,至少能看你到最后一刻。说不定还能和你一起,到最后一刻……
“梅里……”
梅里的脸一红,她开始左顾右盼,始终不肯面对莫灏,只是询问地“嗯?”一声。
莫灏指指梅里牵住的左手,又伸出右手,“是这只。”
“哦!”梅里就表情耿直地抓住另一只。
她憨态可掬的呆萌反应直接引得莫灏轻笑一声。
梅里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立即抬头怒视莫灏,结果迎来额头的一记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