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探寻的目光,和她稍显弱势的语气,都说明了她有多渴望这个答案。
梅里的询问很少这样正式,她甚至因为他的提醒,尽可能不去触及他的过去。
但仅仅是这个问题的话,莫灏觉得自己不难回答。
“清净。”他微笑了,为梅里难得越界的小行为感到高兴——这说明她关心他,甚至开始在原则的边缘线上试图踩踏。她在拒绝自己理应遵守的冷酷理性,侧重了人情的一方。
梅里真是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
“就这么简单?”梅里不认为买下一座岛屿住在那儿只是因为想清净,毕竟深山老林里也能有类似的效果。
为什么,偏偏是岛屿呢?
“你看,这里这么多人。”莫灏指指他们没跨出的靶场,靶场外面是负责安保的保镖们,还有领工资的普通员工们。“他们都有自己的思想、有打算、都要为生计奔波……”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并未着重任何词汇。因为生活就是如此,只要稍稍一提,每个人都能理解那份深意。
无论贫穷或富有,没有人会活得容易。他们要交往要牵扯,要努力触摸这个世界。
而想要触摸这个世界,所以必须先接触身边的种种,但在接触的同时,有些事就必须去承受。
“我要去的地方,只有原始。哪怕好多天没下雨,我的生活难以为继了,也不会有直升机空运淡水过来。我要的,就是那样一个地方。”
“你的梦想,是去没有人类的地方?”梅里挑眉一下。她实在没想到,像莫灏这种善于交际,可以随时随地混入各种社交场合的人,会有如此寂寞的梦想。
“纠正一下,是除了你外没有别人。”莫灏笑了笑,似乎他很开心。“但这只是个梦想,梦想总是无法实现的。就算我真的买下一座岛屿,也无法阻止天上的航线;而我真的与世隔绝了,也就不再具备权利。”
“说得好像你的仇家会开飞机找上门一样……”
“应该不会了吧。”莫灏说。他很少有模棱两可的答案,梅里不禁盯着他的眼睛看。“我活下来,仇家就活不下来,‘游戏’的结局就是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梅里没再就“游戏”的敏感话题上多说。“公爵游戏”,在目前为止风平浪静的两人之间,还是个不该开始的话题。
莫灏看着梅里的眼睛,用他随和的嗓音说道:
“没有权利就没有岛屿;
住进岛屿就必须抛弃权利;
而失去权利后,其他人的权利就会凌驾于我——我甚至无法保全这座岛屿呢,梅里。”莫灏把利害一剖析,梅里就微微撇嘴一下。
“梦想一旦现实化,真有点没意思。”
莫灏笑了,“谁说不是呢?”
“所以才是梦想!看来我们得找到不抛弃权利的同时得到岛屿的办法了,难度真大——好了,我真饿了。”她主动拽住莫灏的手离开靶场。
莫灏就默默地跟着,两人难得没进行交谈。
临进训练场之前,梅里忽然又冒出个想法,问道:“莫灏,你想离群索居的原因,是不是和周围的人有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罗毅。”梅里直言不讳。
莫灏按上触摸屏,“怎么突然提到他?”
“你很消沉。有时候会发呆。”梅里跟随莫灏进入训练场。“游风离开的时候,你偶尔也会这样。”
“难得我瞒不过你。”莫灏淡淡道,浅色的眸子却笑意满满。
这句话却挑战了梅里,“别得意!总有一天你会什么都瞒不过我!但游风和罗毅离开的时候,你已经无法掩饰心情,我只要稍稍注意一下……”
“其实你时刻都在注意。”莫灏纠正梅里。他对自己掩盖情绪的水平足够自信,只有时常在身边的梅里仔细观察了,才会发现。
“我才没……不说这个,他们的背叛让你难过?”梅里回到座位上,示意莫灏坐在对面。她想就这个问题谈下去。
他们独处的机会那么少,梅里预感以后会更少。她何不趁此机会多了解他一下。
莫灏也坐下,闻言却是摇头,“我不会难过的。”
这答案令梅里意外。她满心以为莫灏发呆的原因就是难过呢。
“那就是他们离开了,你伤心。”她提出另一个可能性,同时仔细注意莫灏的表情。
“我也没那么脆弱。”莫灏笑了。
这笑容让梅里感到挫败,她索性不再猜测,直接问道:“你对他们的背叛就没感想吗?”
“嗯……”莫灏的表情沉思,对这个问题表露出足够的耐心,“其实我也不知道。”
答案却出乎意料。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梅里有些气恼,一般会有人这么说吗?这明显就是在敷衍她!“你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吗?知道他们背叛的瞬间,你内心都在想什么,你自己不知道?”梅里的声调变高了。
“嗯,不知道。”莫灏摇头,闭上了眼睛。“只是……”
“只是……?”梅里追问道。
“只是希望‘游戏’能快点结束。”
梅里偏了下头,她已经跟不上莫灏的思维了,就睁大眼睛,希望莫灏解释几句。
好似对分析自己产生了兴趣,莫灏还真解释了:“起初,我的属下们都很忠心。”
可后来他们就背叛了……梅里默默地想,没打断莫灏。
“越是忠心的属下,我便越重用他们。可同样的,他们受到诱惑的次数也越多。”
“是啊,比起小兵,收买心腹要省事儿得多。”梅里淡淡地说出事实。
莫灏对她微笑,可很快这微笑就被沉重的语气所覆盖:“而最忠心的人,是无法用利益来撼动的。比如游风,他是为了还我父亲的人情才触犯规矩;比如罗毅……他收到了妹妹的断指。”梅里明显感到莫灏的声音停了下,当听到断指的话题时,她惊讶地抬头,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张罗毅妹妹的照片。
年轻的女孩儿,晦暗无光的双眸,还有被包扎的染血手背——那本该是一名风华正茂的女学生,正是爱美爱闹的年纪,却落下了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