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听下去。
“罗毅必须从妹妹和我之间做出选择。他选择了妹妹,所以黄杉和霍长德死了,你也差点……”莫灏说到这儿,发现梅里的手已经伸出来,微微覆盖上他的手。她没有紧握,就只是放在那儿而已。
莫灏也没有回握。这个小细节说明他不介意说出来,也可以持续这个话题。
“很奇怪,我无法责备罗毅。”莫灏说,眼神平静。
问题是,莫灏的眼神总是很平静的。即使发怒的时候,梅里也能从中看出理智来。这名男人的忍耐力足以蒙骗任何人,其中也包括她。
所以她不知道——不知道莫灏平静的眼神后藏了些什么。
“罗毅死了,我的责备就没了意义。因为他再也不会为此改正了。”他的语气是那么理智,梅里却再也忍不住,将他的手握紧。
“莫灏……”她轻声呼唤。
莫灏看向训练房的一角,“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他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梅里看着莫灏的侧颜,他的英俊一如往昔;他平静和理智浅色眼眸,也是一如往昔。
没有悲伤的语调,声音清晰而平和;他的手没有颤抖也没有多余的升温,这说明他一点也不激动,也说明他就是这样平静看待罗毅的死的。
可梅里就是觉得,莫灏其实非常在乎罗毅的死。
而他能做到彻底的平静,只是因为他必须要这么做,也习惯于这么做,而已。
“别说了,我知道了。”梅里轻声打断莫灏,给他一抹微笑,仿佛在告诉他,自己并未察觉到任何事。
事实上,莫灏外在的表现足够蒙混所有人,她本来就不该察觉。
可不察觉,不代表没直觉。
梅里的直觉向来准确。“你啊……就是个烂好人。”她柔声评价,然后夸张地摸摸肚子,“我要饿死了。”她转移了话题。
“是呢,都到下午了。”莫灏神色如常。他从行李箱里抽出纸袋子,挪开书,然后掀开牛皮色的纸袋……
梅里实在没想到,莫灏会有那么一天,在桌子上摆出可怜巴巴的压缩饼干。
好吧,莫灏又拿出两瓶矿泉水。
他的行李箱中有书有压缩饼干还有水……多么不靠谱的搭配。
“这东西我吃了半辈子。”梅里没什么表情,只是陈述事实。
莫灏对她眨眨眼,又把行李箱最下层的藏蓝色布片掀开,里面露出两个透明的餐盒——梅里看出是三明治;第二个盒子是卤鸡腿。
简单快捷的餐点,而且很果腹。
梅里仔细看看地上的行李箱,很疑惑它到底怎么装下那么多东西的。
莫灏打开盒子,递给梅里一次性用餐手套。
梅里老实不客气地带手上,拿起三明治就咬一口,生菜火腿的味道,还有……
梅里品尝了好一会儿,才在莫灏微笑的目光下迟疑开口:“这花生酱很特别。”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又舔了舔唇。
“好吃吗?”莫灏问。
“嗯……很复杂的味道,但吃着很香。”花生酱里似乎有香草,仔细嚼了嚼,又怀疑是错觉了;其中还带着单纯的果香。
“喜欢就好。”莫灏也拿起一个,表情似乎……很高兴?
“沈鹰做的三明治,你高兴什么?”不只是三明治,景海阁的所有食物都出自沈鹰。这点常识梅里还是懂的。
莫灏的三明治就愣是没入口,他浅色的眸子似乎更淡了,“梅里,花生酱是我做的。”这回他的声音不平静了,疑似委屈的语调更是让梅里当场呆了。
好半天后,梅里才说一句:“你会做饭?”她一脸“这不可能”的惊愕表情。
养尊处优的莫大少枪用得出神入化就算了,连做饭都有一手,他究竟还会什么?
梅里的表情引来莫灏的挑眉,他还是有点得意的,“嗯,偶尔还会亲自下厨。”虽然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吃过。
“莫灏,原来你还是个居家好男人……”梅里摇头叹息,咬了口三明治。
“怎么,幸福又来得太突然?”
梅里的眼神复杂了下,“总感觉……你比我还女人。”她的语气有些小嫉妒。
这话简直是逆天雷,莫灏想都没想到梅里的感慨竟是这样。他一口三明治没咽对劲儿,闷咳了一声,忙打开矿泉水灌。
难得看到莫灏失态,梅里显得饶有兴致。等莫灏缓过来了,她开口说道:“我只会简单的烹饪。”
莫灏扶额,没看梅里,轻声问道:“都有什么?”
“烧烤和一锅炖。”
第一个很好理解,可第二个……
“一锅炖?”莫灏实在不知道这菜名。
“嗯,一锅炖还是我在求生比赛时学会的。”梅里有些不好意思,“野菜、蘑菇、鱼、幸运的时候还有山参呢……”
好像,都是一些就地取材的东西……
而且山参是怎么回事?
“那种做法味道很好?”莫灏微微蹙眉,这么多东西搭配到一起,总感觉有黑暗料理的嫌疑。
梅里大大咧咧地摆了下手,“能吃就行!在意那么多干嘛!”
仅仅是能吃的程度吗……那是有多难吃?
梅里努力隐藏窘迫的表情实在是有趣,让莫灏忍不住想进一步挖掘点什么,“那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一般住宿,吃集体餐,或者买速食品或者叫外卖,挺好解决的——其实野外技能很重要,我在沙漠里都能找到吃的……”梅里把自己可取的一面说出来,底气却越来越低……
因为莫灏已经微笑地看着她了。
好吧,她的确是个生活废,爱怎么鄙视就怎么鄙视吧!
梅里想到这些就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梅里,有没有兴趣和我学烹饪?”莫灏突然提出奇怪的建议。
梅里墨黑的眼眨了眨,眼珠动了动,却想不出莫灏这句话的意义究竟何在,就诚实道:“太浪费时间,也不喜欢。”
“那就学西点吧——水果蛋糕之类的,你可以试试。”回应她的是更奇怪的建议。
梅里瞥了下嘴,“必须得学吗?”
“不是必须。”莫灏的笑意很浓,“只是去厨房,走出来,将得意作品端给你爱的人——比如说我。好吃的话我会夸你,难吃的话我也会勉强说好吃,不觉得这过程很有趣吗?”这句话充满了细节生活的幸福感,梅里一时间还无法领会,只能讷讷地“啊?”了一声。
“我就觉得有趣,所以学了烹饪。”莫灏坦言道。
梅里却悟出另一层意思来,“你为谁学会了烹饪?”
你已经学会了,就说明你之前有爱的人了。
是谁呢?
梅里觉得是弥芙,也只想得到是弥芙。
“秘密。”莫灏却如此回答,表情很是神秘,睫毛下是眼眸朦胧凝聚的光,煞是迷人。“但可以告诉你,不是弥芙。”显然,他也猜到了梅里的想法。
梅里蹙了眉——她实在是猜不出了,就转移了重点,“说到弥芙,你想和我谈谈她吗?”
莫灏拿三明治的动作就一顿,似乎很意外这个问题,可他的动作马上就流畅了,拿起三明治看着梅里,道:
“你想知道她什么?”平静的语气,似乎永远都不可动摇。
“她……是怎样的人?总觉得会和我完全相反。”梅里试探性地问着。
本来是想话头到哪就问到哪儿,可一提出来了,梅里却发现,这个问题比其他的都令她在意。
“是呢,你们完全不一样。”莫灏答,面对梅里认真的表情,笑容反而很轻松。“她有点书生气,思想烂漫。其实算比较大众的女性。”
“你很怀念她吧?”肯定的疑问句,来自梅里。
“嗯。我那时候还比较单纯。”莫灏的语气坦然,“可能是因为回不去了,所以才怀念。”这句话却不是为了解释。
可无论是不是解释,当事人梅里听了也不会有多高兴,所以她尽快略过弥芙的事情,问道:“那我呢,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好感的?”
“这个啊……”莫灏拖起长音,对梅里露出狡黠的微笑来。
梅里知道他又要上条件了,就先下手为强,说道:“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11月23日,下雪的那天。”莫灏微微牵起唇角,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
意外具体的时间,梅里却想不起来。
“雪天?具体的呢?”她小声问。
“具体就是你掺着一位婆婆,你在笑,雪花还落到你周围。”莫灏尽可能还原那个场景。
“重点是雪花吗?”梅里反问——莫灏总是在强调雪花……
对于梅里完全跑偏的思维,莫灏已经习以为常,“是你的笑。”他回答。
“我对你笑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好吧,她是完全不记得了。
莫灏摇头,“你表面上在笑,其实心里没笑。”听他的语气,似乎打从一开始就能读懂梅里。
“……”梅里已经听不懂了。
对于梅里不记得的场景,再解释就已经很困难,莫灏只能一语带过:“很难讲清楚,当时我的心情和你的笑一样复杂。”这是他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