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是锁链的声音。
每当身子移动时,这啪啦响的声音总是不知疲惫地伴随他。
然而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里有铁锈的味道,灰尘的味道。墙壁和地面都是粗糙的水泥,只要稍微不小心一点,就会蹭破皮。
白天的时候,并非完全的黑暗,而是微微仰头,就能看到铁锈窗栏的一缕光。光线进来后,会在墙壁留下斑驳的痕迹。
或许狭长的窗栏外,会有一棵很高的树。
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等新一轮的阳光照过来时,数数树上枯萎的叶子还剩几片。
绑在额头的纱布掉到了眼前,他把它轻轻缠回去。
“换药了。”
三天了吧,这抹女声总是不厌其烦地响起。
女声很细,很冷淡。
他看到她端过来的托盘。里面是纱布,酒精,红药水等等一系列的消炎用品。
“试练都到最后阶段了,你就不想少受点苦吗?莫缙绅?”女人来到铁栏杆外面,开始为他上药。
他的额角有一道口子,不宽也不长,却有些深。险些造成致命的伤口。
上药的时候他微微蹙眉,唇边却是带笑的。
“我叫陈缙绅,小姐。你好歹记住一次也行啊?”他,陈缙绅,困在这里近三天,却依旧是这副老样子。
苍白的皮肤,失血过多而同样苍白的唇。他没有水喝,所以嘴唇有些干裂。但他还是能笑,笑得阳光和煦,平易近人。和他穿着职业装,坐在办公室里面对客户的时候别无二致。
“好吧,缙绅。”女人冷艳一笑,双手掐腰。不再就这个问题多说。因为她说多少次,他就有耐心纠正她多少次。
“今天的试练还是一样的。我们特地为你准备了一名无恶不做,又有后台的地方恶痞。他每次被放出来都会伤人致残,致死,但他拘留后还会出来。”她玩味地说,从地面上拿起托盘,陈缙绅就蹲姿在那里看她,嘴角含笑。
女人的神情突然焦躁起来,她拽住陈缙绅的衣领,几乎害他的头磕到铁栏杆。“听着,如果你这次再不通过,你会死的!明白吗?大人的容忍度是有限的,你现在的表现令他很失望!”
陈缙绅懒洋洋地一抬眉,看着她:“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吗?美丽的杀手小姐?”
“你知道我是杀手?”女人往前扽一下他,这回陈缙绅的额头就真撞上栏杆了。
他撞痛了头也只是微笑,淡定自若的笑。“我认识梅里,你和她有相似的气息。”
女人的神色微冷。这名三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的男人,此时此刻,却还能用他那双睿智的眼睛看着她。
“告诉你也无妨,我是2号,她是1号。”女人终于说出自己的身份。因为她知道,他既然看出来,再猜下去就不难了。
“哦?这么说梅里还是最厉害的。倒是没看出来……”陈缙绅说,竟然开始思考起来。
“哼,她已经腐朽了。不接单不杀人了,算什么杀手。”2号放开陈缙绅,难得露出愤愤的表情。
“哦……我说莫灏怎么肯留她。原来她真的从良了。”与2号的愤怒相反,陈缙绅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他理了理自己的上衣,坐回地上,任凭绑住他脚踝的冰冷锁链啪啦地响。
“从良?不。这样下去她只会杀死自己。她动了感情,死亡就离她不远了。”2号的语气焦躁起来。
“你很关心她?”
“别再研究我!我在说你!你要好好干!只打晕人的结果,我们不接受!而且这回的对手不同以往,前科无数。如果你不杀死他,他就会杀你!你看着办!”最后一声怒喊,是因为陈缙绅在她说话时,依旧保持他灿烂的笑意。
笑容衬着阳光,带着殉道者一般的从容和宁静。
2号咬牙切齿地离开。
笨蛋!疯子!傻子!神经病……
她把能想到的词都骂了一遍,快步走远。
“2号。”
2号回头,怒视陈缙绅。
“谢谢你帮我换药。”陈缙绅指指自己的头。那纱布可是半天一换的。
“为什么?”2号又快步走回来,看着陈缙绅的眼睛。
她无法理解!
经过一系列饥饿和打斗的试练,他本该失去的原则,他本应觉醒的原始凶性,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征兆。
他就像一名漫步于街边,看着现代化的城市,手提公文包的斯文青年。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自己身在人群中。他似乎有千千万万的人在支持,他的背后总是有光明,总是在笑着。
即使他拥有武力,他也是无害的。
无害会害死他的,一定。
“2号,我可是良民,牛排都是要十成熟的。”回答她的,是陈缙绅优雅的摊手姿势。他坐在地上,饿得浑身没有力气,但他还是能保持腰板挺直,眼神清明。
这是多惊人的意志力?
“打打杀杀不适合我。”陈缙绅坦言道。
“哪怕对方该死?”2号的声音拔高了。
简直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那是法律的事。我只是一名普通人。”陈缙绅说,眼神是理所当然的静谧和悠然。
“可他会杀你!”
“那就让他杀。”这就是陈缙绅的回答,听得2号暗暗心惊。
他看着2号的眼睛,“我是懒惰的人,只喜欢站在一边。我也知道那个人——莫应龙的打算是什么。呵呵……兄弟战争?免了吧。要我变成莫灏的样子,还不如杀了我。”
2号突然平静下去,她眯起眼睛,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你这么想死,只是因为不想随大人的愿?”
所以你不是为了坚持原则,只是叛逆而已,对吗?
你根本没那么神圣!
2号愤怒地想,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别搞错了,我从没想过死。”陈缙绅没再看2号的眼睛,而是叹息道:
“活着多美好,有惊喜有期盼的,还可以为客户解决烦恼。”陈缙绅站起身——他不得不扶着墙面,才能走稳。挺拔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纤瘦了。
铁链被他跨过去,就连这个动作,都有些吃力。
“我啊……”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终于回归了平静。“有个哥哥。他叫莫灏。很遗憾,我不能帮他。”陈缙绅微微偏头,因为2号的身后,有了新一轮的脚步声,带着铁链特有的嘈杂声音。
每当那声音出现的时候,就会有新的对手。
只是这一次,陈缙绅觉得他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