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的手剧烈一颤,她再也忍不住抬头,看莫灏的眼睛。
浅色的眼,微红的眼眶,在她凝视的过程中终于疲惫地闭上。
莫灏站起身,他刻意躲开梅里的目光,缓步走到窗边。
“梅里,你不是一个人了。可你从没意识到。”莫灏的语气又轻又缓,似乎很怕吓到她。
梅里不知为什么,听到莫灏这样说话就像被冷风刺进了心里似的,疼得发凉。她紧紧地攒住被角,为自己突如其来的陌生反应感到茫然。
然后莫灏就转过身,看着她无措的样子,继续轻声说:“你的鲁莽让我很伤心,知道吗?”
梅里微微摇头,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她在回避自己的本能反应,正如莫灏受伤的时候,陷入一股无法调节的状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该下地抱住莫灏吗?
可莫灏让她留在床上……
“或许这次的错处也在我。”莫灏轻笑一声,有些自嘲。“我不该瞒着你,什么都不说。导致你对莫应龙的资料掌握不够。”
梅里沉默了。他想起莫灏说出年幼时的家庭环境。
那难以理解的,不可理喻的环境……
他从觉得理所当然,到颠覆思考,再到彷徨的眼神,都让她心中隐隐地感到了难受。
“不……”不是的,就是因为她鲁莽而已。她不该贸然追3号,更不该在莫灏提醒她的时候,继续上前。
“就是在我,梅里。”莫灏缓步走上前,他没给予她太大的压迫感,只是陈述般地继续说:“梅里,你知道弥芙是怎么死的吗?”
“呃?”莫灏竟然提弥芙了。
在梅里的记忆中,他是第一次提到弥芙。
梅里隐含困惑的眸子看向莫灏,却读不出他的任何表情。
平静,彻底的平静,宛如雕塑一般——每当在乎的人离去时,莫灏都是这种平静。
“莫应龙在我21岁时突然出现。他在S市留下半年,对我一直很好——哪怕我一开始对他发火,埋怨他这么多年不见我,他还能耐心对待我。就像个真正的父亲。我也以为他是真正的父亲。”
梅里想阻止莫灏说下去,可她发现莫灏已经没再看她,似乎兀自沉浸在那段记忆中。如果突然打断了,莫灏会不会生气呢?
总觉得,现在的莫灏很不稳定——即使他的表情是彻彻底底的平静。
“可他是来做什么的呢?他和莫夫人联合在一起,努力拥护我成为明棋。他一边对我露出慈父的笑容,一边把我推就成他想要的弃子。”
梅里抿住唇,被角被她攥得更紧了。
太不正常了,太不正常了!比起她组织里同期生的尔虞我诈,莫灏过的日子更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发寒……
那是他的父母!
金钱、权利,竟然能扭曲一对父母到这种地步!
“我当时什么都没发现,只是继续当我叛逆的大学生,继续和弥芙在一起,企图让我的母亲认同她。我和弥芙耍了个小聪明,梅里。”
“哦……”梅里只能表示,她在听。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莫夫人只有一次提过,希望我的孩子,和我一样聪明有出息。那是莫夫人第一次夸我。那一年我十六岁。”莫灏露出一抹微笑来,非常短暂。
梅里敏锐地捕捉到这抹微笑,可是,感觉不对劲儿。莫灏说的话,和他的笑,让梅里打从心底感到不对劲儿……
“孩子一出生,我就到22岁了,可以和弥芙结婚。我们是这样的打算。”
“所以弥芙被大火淹没的时候,她的遗言是:不想带着孩子一起死,救救她。”
梅里低头,不再看向莫灏。
“很多人救下了我,可没人救她。”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公爵游戏’中规定,非法定关系,不受游戏规则保护。火很大,还伴随爆炸,谁都进不去。他们看着弥芙烧死,我也看着。之后我……”
莫灏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这儿出了点毛病。这时候陈缙绅就出现了,他和我聊了很久,我努力不被他套话,不让他知道我得到明棋势力的一瞬间,就查到主谋是父母了。那时候,我怀疑所有人,梅里。我甚至怀疑我自己。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变成恶魔,变成我血脉相连的父母的模样。”
这段话的语速很快,梅里必须听得很仔细,才不会落下任何细节。
“我恨他们,可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一旦动他们,就变成了他们。尤其是莫应龙,他已经知道我发现真相了,而且很欢迎我去解决他。”
莫灏的语速终于慢下去,“梅里,五年了,我一直任凭杀死弥芙的凶手锦衣玉食,风光十足。莫夫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莫应龙在海外处心积虑地摆布战局。他不让我壮大,我的手下一批批被他杀死,我就追踪线索,打击他的势力。我们僵持不下。”
“莫灏……”
“我全部都说了,梅里。毫无保留。”莫灏摊摊手,“第一次这么完整。所以……”他露出一抹微笑,说不出的勉强,“答应我吧,梅里。别再鲁莽。你会死的。”他平静的眼神终于消失,梅里看出他很焦虑。
梅里想对莫灏做出保证,说她不再这样。
可对方是3号……是另一个她。
所以梅里的回答是:“我不会单独行动。但我也希望你,尽量不要先动3号。如果先解决2号和轩辕,3号就什么都做不了。到时候,我就能跟她谈谈。”
他们的意见终于达成一致,莫灏释然地轻笑出声,像往常一样摸摸梅里的头发。梅里就任他摸。
“梅里,你听到这些,有什么感想。”莫灏回到座位上。
他刚刚只顾着一股脑地说,却忘了梅里的大脑是否承受得住。
“没什么感想。”梅里想都没想地张口就答。
“哦?”莫灏愣住了。
她笑得妩媚,反握住莫灏的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实在要说的话,是你赢了,莫灏。”
莫灏疑惑地看梅里,他虽然第一次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却也没料到是这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