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灏笑了,是很平和的那种笑。可这平和的笑再配上发声,可就不像那么回事了。
“梅里,有没有打算承认某件事?”
“呃?没……”
“你确定?”莫灏的声音压低了。
“真的没有。”梅里还是嘴硬。
“好吧。”莫灏站起身。
梅里刚松一口气,就见他又坐下来,浅色的眸子一霎不霎地紧盯着她的眼睛,说: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梅里沉默了。
如果之前她只是怀疑莫灏发现了,那么现在,她已经肯定了——莫灏绝对是发现了。
至于他是怎么发现的,梅里已经没心情去想,因为她正思考着该怎么回应莫灏……
莫灏看上去不是很生气。但梅里和他相处久了,自然知道莫灏的态度随和是假,想让对方说出实话才是真。
人们对真相的诠释很容易被畏惧或利益所左右,莫灏的随和感能够化解畏惧,也善于用利益瓦解对方的心防,所以梅里完全放松不起来,尤其是当莫灏说出那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之后。
她连利益都得不到了……
梅里的心情纠结起来。既然莫灏发现了,她再隐瞒也没有用,问题是该怎么说……
“你真让我承认?”她反问一句。
“嗯,承认了我就会坦白从宽。但你必须说实话,梅里。”
“好吧,我想和你分手了,莫灏。”最终,梅里选择了最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她没成想莫灏的反应仅仅是一挑眉,连眼色都没变一下。
“理由?”他问。
“我累了,很累。”因为很重要,所以梅里说了两遍,“过去都没这么累过。我不想再参与你的‘游戏’了,莫灏。”她的语气半真半假着,企图找到最好的借口说服莫灏。
“嗯,然后呢?”
等等,不对啊!
按理来说莫灏应该会思考一下啊!比如反思下遇到他后她都遇到了什么麻烦之类的,可莫灏没去思考,梅里的对应台词就没了用处,只能硬着头皮:“然后?然后……”地重复着。
“我替你说好了,”莫灏的目光往下,看着自己修长微拢的手指,低沉道:“你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对日渐萎靡的身体感到恐惧,你怕这样下去会拖累我,所以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或生,或死。”他说话,抬头看梅里,神色是凝视的。
梅里发现莫灏理的比她的还顺,可她也不能瞪眼答应下来吧,就说道:“不,主要是我不想和你一起了……”她还想往下编,就被莫灏打断了。
“不行。”
“啊?”这展开不对啊!
否定的也太快了。
“不可以,不许,不认同——你说出千万个理由,我就会用千千万万的否定词回答你。这就是我的想法,你左右不了,而且左右不了的后果就是,你走不了——还需要继续这个话题吗?”莫灏说,几句话就把梅里砸得呆住了。
梅里的脑筋运转缓慢起来……她从没见过莫灏这样说话。
一口否决,毫无回旋的余地,她又该怎么回答?
“莫灏,你这是强人所难。”梅里被他几句话顶得相当窝火,不管不顾地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或许你觉得不在意,可我在意!我如果成了拖累,你的发挥就会不稳定。这是致命的!”
或许觉得说服力不够,梅里又加几句:
“你坚持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赢得‘游戏’吗?说白了,我一开始不过是尽职尽责救了你的命,我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是我的能力所致。别被一时的情感迷惑了,莫灏,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选一个更健康的女人……”说到这儿,梅里心中突然像针扎一样地痛,眼睛酸的不行,就只能别过头去,不看莫灏。
“我不在乎。”莫灏没什么表情,好像他说的话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
“你想死吗?”梅里几乎是吼出来的了,她已经彻底火了,开始一字一句地控诉莫灏——
“在其位谋其职的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懂。你吊死在我这颗树上,你以为我会感动吗?考虑一下现状,莫灏!你因为我想放弃五年的铺路,我完全高兴不起来!我一步步耽误你,今后还会一直耽误你……”
这种后果,这种可怕的,预期将至的后果一定会出现,而她根本就无法阻止。
她简直恨透了这种感觉!
“就连你都需要十天才能唤醒我,我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肯定比我清楚!既然清楚了就给我清醒一点。你只需要善待我,仁至义尽地安排好我的事,然后我们分道扬镳,你的弱点就都不在了……”她据理力争着,开出看似优厚的条件。
“不是的,梅里。”
“你听我说……”梅里的语气加重,她不想再被莫灏打断说话。
“你听我说!”莫灏的语气却比她还要重,梅里甚至必须往后仰一下,才能避开莫灏突然前倾的身体。
他看着梅里的眼睛,浅色的眼中,一股莫名的气息让她感到异样的颤栗感……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游戏’。”莫灏轻声说出口,梅里想插话,莫灏却继续说了下去: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想法只是找点刺激,然后早点死,早点让所谓的父母难堪一下。”
这件事莫灏醉酒的时候提过,梅里记忆犹新,可当他在不同的情景提出这句话时,梅里的心境就变得更加微妙了。
“我为自己的死能让他们难堪而沾沾自喜——那就是我全部的意义了。”
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你有那么多手下。有那么多忠于你,尊敬你的人,你为什么要那么想?
梅里复杂地看着莫灏,却是没有开口。
“可你那天救下我了……赞助商给我的机会只有一次,我却活了下来。从那时候起,我的计划就被全部搅乱了——这全都是因为你,梅里。”
梅里听得一愣,这答案来得可有点突然。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早该想到的……
“我……”梅里蹙眉一下。
她明明只是想尽职尽责而已。
“你救下我,一切都乱了套,以前留下的布局全部要重新捡起,而你比我还要积极。”莫灏说到这儿无奈轻笑。
梅里还想说什么,可她却发现自己无法接话,因为莫灏已经陷入了沉思。
“我很茫然的,梅里。在那个时候,在你救起我,我睁开眼睛的刹那,我累得什么都不想做……”这一次莫灏没喝酒,可他却说出了好多心里话,梅里只能静静地听着。
“可我活了,我的手下就会有新的危机,我要保护他们——还有你。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梅里第一次发觉救人也会出错,可她却不后悔救莫灏。
一点儿都不后悔……
“我回去见莫夫人,再面对莫应龙,他们都是我一辈子不想再见到的人,可我一想到你也会受到威胁,我就忍不住完善好一切,继续走下去。”莫灏说,看着梅里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些……都不知道。”梅里的声音低低的。
她不知道,一心赴死的人被救活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从小在荒唐的家庭生长的莫灏,他的死究竟是毫无留恋的解脱还是自暴自弃的懦弱。
拥有着广阔视野的他,本应将眼光注视在其他层面上的他,却将自己的死亡之路铺就得完美无瑕。
世界那么大,他知道世界的广大,可这依旧无法阻止他赴死的想法……
梅里无法再就莫灏的心理思考下去,这不只是因为她没经历过童年,还因为她一旦想深了,就会感到全身发毛。
思考是没有尽头的。
可死亡是有尽头的。
莫灏只是疲于思考了而已。
要知道,莫灏是承诺过绝对不会伤害父母的人。这说明他对父母还有所期待,不想破坏这种关系。
可直到最后的最后,莫夫人的答案都是要他死。
尽管他什么都没做……
“我也不想你知道。”莫灏的回答语气淡淡的,下一句却颇为认真:“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梅里?”
这个疑问,在梅里心中的答案是肯定的,可她只能默不作声地眨眨眼,看着莫灏。
“是太好了。”莫灏自问自答,“不然你不会这样践踏我的感情。”
这话可有些过了,梅里忙说一句:“我没有……”
“没有?”
“呃……”
难道有?
在她无意识的情况下,她践踏了莫灏的感情?
难道是她在莫灏首次为她做午餐的时候谈公事,让他觉得被践踏了?
“你居然认为,你和我的联系必须建立在双方健康互惠互利的基础上……”莫灏淡淡地提醒,然后轻勾起唇角,道:
“你当我们刚认识吗?”
“可无论如何,我都不该拖累你……”问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梅里对自己会成为拖累的事情十分在意,所以一再提起。
“拖累?不,梅里。”莫灏前一句还温声轻语,后一句的语气突然就重了:“你何止是拖累,你简直就是一个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