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姐来到床边坐下来，她的手在任虹裳的身体上缓缓划过，似在确认任虹裳每一寸肌肤的状态，可她眼神无焦，又似只在回忆些什么。
月姐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女孩，在女孩身上有她从未见过的世界的色彩，那是为了什么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执着。
女孩的目光中总是充斥着一团熊熊之火，连同她的灵魂都被点燃，坚韧、坚定。
她没有想过，原来在这世上有比学医更令她眩目的东西，有比晕血更令人怜悯的东西，如同罂粟之花的绽放，绝望与美丽共存，希望在生长里共勉。
她并不知道女孩的目的，却看见了女孩请愿跨入死亡的大门。
在那段时间里，女孩眼中的火光总是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可每当火光变得黯淡，就像是有人给她添了柴火，猛然间再度变得旺盛。
这持续了一个月。
她是被选中的，也是自愿的，但做不到女孩的程度，谁都怕死，更遑论年纪轻轻。她是想活出点色彩，也许没有晕血的事，就迈不出这一步了。
她的手中只有一本当下女孩们流行的刊物，当地狱的大门打开，回归人间的勇士双腿巍巍颤颤，看不出任何的意气风发，好像这只是第一步。
女孩看到了她，目光却似在望向更远的远方，她将手中的东西分享了出去，该轮到她了。
女孩接过去只露出了一道勉强的笑容，看起来异常憔悴，她在生与死的边缘总能回想起这个画面。
说起来，那本借来的刊物还没看完；说起来，还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就是世界的异物的女孩名字为何；说起来，她真的只有医道一条路可走吗？
脑海闪过的总是些细细碎碎的小事，那些都得不到答案，唯一没有闪过去的，一直驻足在她脑海里的念头是：想与那个女孩成为朋友，想要帮助她，想要成为，她那样的“异物”。
她不可思议地成功回到了地面，死神可能把他的小册子弄丢了，以至于无法确认她的名字。
女孩在等她，似乎回复了点精神，她有想过接下来女孩的开口，或许会责怪她给她看这种没涵养的东西，或许会想要与她成为朋友更深层次的研讨这个话题，又或许只是默默地将书刊还给她，可是女孩只是说了一声：“谢谢。”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女孩眼中的火焰平和了稍许，这一刻不太像罂粟了——却依旧美丽……
月姐猛地摆头向言看去，眼中摄人的光芒，仿佛要将对方看穿。这才是她真正的杀手锏！
真正是如此重要的人，若是得知濒死，不可能没有一点点动摇！
“哎呀！”关键时刻，艾丝像是被什么绊到了，发出一声惊呼，连同言一起撞倒在地，月姐隐约间只来得及瞥见言瞳孔中一闪即逝的恐惧。
“咚”！
两人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艾丝爬起身，一只手捎带扶起言，吐了吐舌头：“月姐，你怎么把内衣到处乱扔啊？”
她另一只手伸到月姐面前，摆动了两下，只见上边挂着一件朴素的女性粉色内衣。
“这是你的内衣。”月姐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没有确认一眼，一句话炸得艾丝一跳，惊叫了一声“我靠”随即消失在众人眼中。大概是去她自己的房间了。
月姐只是盯着眼前呆呆的少年——这个间接创造了咖啡屋的人，此时，那“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一个大男人，摔一跤就掉眼泪了，你叫我以后怎么放心把你当挡箭牌？”艾丝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叉腰站在言的面前指责他，正好挡住了月姐的视线。
被她一提醒，言才发现眼角有些湿润，连忙拭去。
“刚刚蚊子跑到眼睛里去了。”他试着解释了一下。
“嗯。”月姐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一个V字手势从侧面隐晦地缓缓升起，仅出现在了艾丝的视野中。
“啧。”也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不和谐的声响。
“这几天就能醒过来，很快便能去学校了，她的伤已经全好了。对了，我记得虹裳已经公开了自己的身份，那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了，”月姐开始回答言的问题，边说边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一支透明器皿，一撮洁白的毛发透过可见，“超能力透支，也就是精神力透支，用你们好理解的方式讲，操劳过度其实是在透支生命力，她需要一段时间去恢复。”
“这个你拿着，”月姐将器皿递给言，“我知道她是为了保护你，也许你会很糊涂，但在这我以店长的身份命令你，里面每一根头发，相当于你欠她一个人情，在她返校后，你可以酌情慢慢偿还，你可以认为她为你做的事，就有这么大的分量。”
言看着器皿内不下百来根的白色发丝，似乎真的从中感觉到了沉甸甸地重量。
但言不可能答应月姐的要求，他现在的身份是没有十岁前记忆的少年，该有的人情只能有一个——在他大脑混乱之际，任虹裳挡在了炽267的面前。
月姐没有给言开口拒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刚才说过，你是她的朋友，那么如果你拒绝的话，关于治疗她的费用，就从你工资里扣。我看看啊……特殊栽培花草一株用药价值7万元，医学发展研究价值200万元，一共用了6株，看护费、医疗费、住院费，嗯，我刚才也说过是虹裳的朋友，这部分就当特殊优惠了，共计1242万元，以你现在的工资，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吧？”
“……”
平时的月姐总把言当做吉祥物来对待，处处关照，让言一直觉得很有亲切感，没想到斯巴达起来不由人分说。
“谨遵法旨。”言突然单膝跪地，如同臣子参见君王，双手一前一后行礼道。
这个举动看得众人一愣，月姐优先瞟向思欧阳，却见思欧阳飞快地摇头晃脑摆摆手，接着眼睛扫过杨雨欢，最终停留在艾丝身上，可艾丝也是一脸懵圈地看向她。
言比月姐更加清楚，他需要补偿任虹裳的，只怕花一辈子都不够，因为，她是他仇人的女儿，他注定无法实现当年的承诺……
言比月姐更加不想拒绝这个命令，而月姐，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他内心的感激需要表现出来，被王昭影响的那一套无厘头就产生了作用。
“雨欢，你现在是在工作吧，”月姐忽然发问，目光依旧停留在言身上，其中还夹杂着无奈，“想不想去上学？我挺想知道究竟是谁带坏他的。”
这样说起来，艾丝回忆起言当初的言行……什么“美女”、“魔法少女签订契约”，还称她淫、淫、淫乱啥的，本以为都是咖啡屋的众人教坏的，想必一部分另有其人了。
这句话原本或许只是月姐的玩笑话，用来吐槽言偶尔间令人无奈又叹息的举动，可杨雨欢听了，一下子触动了内心。
上学，是个多么陌生的词。
从小待在孤儿院与哥哥相依为命的她，只能从义工的大哥哥大姐姐那儿获得些零星的知识与扑满风尘的书籍，尽管在对言谈及时眉飞色舞，但那时也不过是欺言是个“哑巴”，真实的情况让任何同龄人看到，都会是令她自卑的一点。
杨雨欢本来就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多年不正常的生活让她逐渐习以为常，她或许已经不再能像这个年龄段的女孩们那般思考了。今天交了一个新朋友、偶尔闹了不愉快、放学后被甜点屋吸引目光、攒下零花钱终于为心爱的男孩编织了一条围巾。
原来，我还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啊。
杨雨欢有些感慨，她的稚嫩青涩在眼睛虹膜闪亮起时，便完完全全褪去了，只剩一个成年女性该有的性感，只能剩下性感。她产生了些许向往——通学路上提着书包，盼望期待的人出现于视界。
摇了摇头，如同要将这些幻想驱逐脑海般，杨雨欢道：“想，不过还是算了。”
月姐只当是因为与艾丝同出身，觉得自然是不可能的商谈。
言确认了任虹裳的安危，月姐也得到了言的承诺，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一个问题总能引发更多的问题，人际关系就是这一点非常奇妙，杨雨欢对言与任虹裳关系的紧张；月姐似乎发觉了言的秘密；艾丝的身份之谜等等……总有一天，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