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在准备室闭目养神,通宵达旦的练习,让她有些抗不住了。
“一号节目请上台准备。”喇叭里发出了通知。
她睁开了眼,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因为化了妆的缘故,有了些气色。
今天为了突显华夏风,她黑色的假发盘好用簪子束着,头上戴着银色的饰品,穿的是古风的汉服。
一袭青衣,朱唇粉黛。
镜子中的人美得不像自己。
她起身走向了地下升降台,台子上摆着一架古筝和乐队四件套。
电子琴、架子鼓、吉他和贝斯。
她走到古筝面前坐好,一旁传来工作学生的质问声。
“轻音部的同学呢?怎么还没来?”
“她们不会来了,把乐器撤了吧,我,一个人演出。”柳如是平静地说。
在准备室的时候,她发了很多封邮件给殷小溪,了无音讯后,她就已经隐隐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
大概,她们压根就不想接手这临时的演出,只是找个借口推给自己罢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药可吃。柳如是就相当于抓了牌的赌徒,筹码已经丢出去了,不赌,也没机会拿回来;赌,还有那么一丝胜机。
工作学生惊叫起来:“搞什么鬼?!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柳如是依旧不温不火地回答:“不行,也取消不了了。”
工作学生哑口无言,但还是骂骂咧咧地指挥其他同学撤下了乐器,显然不能接受这种猪队友的行为。
他只有在心中暗自祈祷,眼前这位精心打扮的女同学,演出也能和外表一样出彩。
隔着厚重的天花板,下面的人依旧能依稀听见主持人亢奋激昂的声音,毕竟这是为了照顾十万人的音响设备。
“……虽然今天CoeurDeFlamme乐队遗憾地不能到场,但校方依旧精心准备了一场演出,下面就有请第一组表演者,正式奏响开幕式的序曲吧!”
天花板缓缓打开,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空气中飘动的粉尘,犹如仙境的光斑。
天界开启了一道门,要让遗落在人间的天使,重归序列。
“3,2,1……”
工作学生挥舞着手,天花板完全静止,正好露出一个舞台大小的巨口。
“上升!”
舞台随之上升。
柳如是心中升起了一丝期待。
会不会有人,为我欢呼呢?
舞台逐渐上升到最高点,下方的工作学生在对自己喊加油,柳如是抬起头,看向这片豁然开朗的广场。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观众席嘈杂的怒骂声。
“没有人能替代CoeurDeFlamme的演出!滚下去!”
“滚下去!我们要看CoeurDeFlamme乐队!”
“校方骗流量骗关注!!我们要看CoeurDeFlamme!”
随后,嘈杂的声音渐渐化为整齐划一的洪荒猛兽。
“滚下去!CoeurDeFlamme!”
“滚下去!CoeurDeFlamme!”
……
柳如是会心一笑。
这听起来,就仿佛是在叫CoeurDeFlamme他们滚下去一样。
一颗臭鸡蛋,打在了她脚边,蛋清溅在了裙子上,给洁白的轻纱染上了污痕。
柳如是依旧面带微笑,因为她知道,现在是在全球直播。她也知道,体育馆这么大,想把东西扔到舞台上,不用超能力是办不到的。
她要做的事依旧没变,她把手搭在了古筝上。
但随着臭鸡蛋的带头,仿佛挑起了在场观众激动的神经,什么瓜果皮、易拉罐和空水瓶疯了一般化为一道道抛物线,纷纷落在体育馆场地上。
一大部分的观众们站了起来,他们涨红了脖子,扯着嗓子叫骂,尽管很少能扔到舞台上,但就为把手中的东西扔得更远,他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垃圾取之不尽,因为他们早早就准备好了。
所有横向摄像头全部关闭,观众席麦克风关闭,直播间的大屏幕,只播放着柳如是的微笑。
主持人不敢出声制止,因为这会让看直播的人知道现场的事故。
柳如是扫视着前方扇形的观众席,他们在喧哗;肉眼可见的黑点纷纷飞舞在空中,那是垃圾。
没想到,我人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演出,既这般盛大,又如此滑稽。
人生啊……
柳如是拨弄起了琴弦,体育馆响起了她演奏的旋律。
但旋律不能平息粉丝们的怒火,他们的叫声更大了。
“干什么擅自开始演奏起来了啊?!滚下去!耳朵聋了?”
“别霸占CoeurDeFlamme的时间!滚下去啊!!”
“滚下去!琉酱没事!她还能演出!!”
仿佛众口铄金,众志成城,乐队粉丝们的恶毒诅咒被神听见了。
一个前奏正弹完,弦断了,旋律戛然而止。
柳如是发誓,她的古筝保养得很好,她也不是怯场用错了力,弦断得很不自然,绝对不是巧合。
可是已经没有可以更换的乐器了,就算有,也不是几分钟能够搞定的。现在在全球直播,难道要让其他国家的人,看十几分钟笑话不成?
清唱?
到底清唱的歌曲,少了润色,那不是演出,只是一个女孩纯粹的任性罢了。
那该怎么办?
柳如是双手抚摸着自己的古筝,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还惧怕什么大风大浪?照这样下去,她的人生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邱霞肯定很失望吧,自己给她的惊喜泡汤了;黑袍男子肯定在笑话我吧,如果昨天听他的回医院,就不会遭遇这种事了,自己也不会输掉最后的一个星期。
可恶……
怎么说柳如是还是心有怨气的,但她不怨殷小溪骗了她,不怨第一个扔臭鸡蛋的人,不怨CoeurDeFlamme的粉丝没有理智,也不怨把她琴弦弄断的人。
她怨自己,胆小懦弱。
总是跟别人说得多么高尚伟大,追求梦想多么无惧死亡,表现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实际上却不敢为自己最最珍贵的舞台任性一把。
国家?学校?直播?朋友?梦想?
她恨不得推开这一切,却总有那么一丝理智在耳边窃窃私语,阻止她这样做。
人,都要死了。
已经,最后一次了。
自己到底为了什么,逃离了那座牢笼?
柳如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原因。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不再,而是燃烧着疯狂的神色。
全都见鬼去吧!
我,现在!只想把这首歌,唱出来!
“全都给我闭嘴!!现在是我的演出时间!!”柳如是抄起麦克风,用尽全力地大吼道。
……
殷小溪在观众席上,双手捂住了脸,不敢再看下去了。
她对接连的突发事故也有些于心不忍,只希望这位社团邻居不要那么固执,知难而退,早点下台省得被这样羞辱。
她同时庆幸自己的决定,没有跟着上台,五个人被羞辱和一个人被羞辱,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CoeurDeFlamme的粉丝们,只是想找个宣泄的对象而已。
起初理智还在维持他们,试图让他们作为一个正常人,但与微笑同样,愤怒也是会传染的。只要有一个头雁,压制许久的暴躁就将成为南飞的雁群,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殷小溪没有内疚,所有情报都共享给柳如是了,是猜不到后果的对方的错。
但她没有想过,不,或许是想过了却心安理得地假装不知道。柳如是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在音乐的道路上,她完完全全是个新人,她不懂粉丝是什么,只是怀抱着对音乐的纯粹而站在舞台上的。
喜悦,是要与人分享的。
大家感同身受,就赐予掌声鼓励。
很单纯。
总有人喜欢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要求别人应该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然而他们却单单只是在指责,只有指责,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帮助这些不会的新人,让他们了解。
因为他们本身就很复杂,指责带来的优越感会让他们觉得,这是在为新人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就如同现在的殷小溪,一副“被骗是因为傻子的错,而不是骗子的错”的心态。
她也不想想,校领导是把任务交给了轻音部,而不是古典乐部。
一个人被羞辱,和四个人被羞辱,在数学上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这不能成为让别人替自己承受本该自己承受的责难的理由。
以至于,发狂的柳如是,用镇压一切声音的力气,吼出:“全都给我闭嘴!!现在是我的演出时间!!”
把殷小溪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
尖锐的噪音使会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扔东西的手一滞。
这些被人利用的粉丝们,用多大的行动去爱自己的偶像——羞辱一个不相干的人,就证明他们有多么的自卑。
因为偶像,是值得学习的榜样,而不是抱着人家的海报流着口水,整日挥金厌食的存在。
他们会害怕更强势的反击,而不是清者自清,能被爱与歌声所感化。
还有人在喝骂,零零散散。
只是这时,却再也带动不了大众的情绪了。大众陆续坐了下来,他们已然想起,自己是个好人这件事。
至少,看完演出再骂……
恍然间,柳如是看见了星空,她被星空包围了。
一副副画面在四方上下闪烁,草草撇去一眼,几乎全在播放同样的场景。
白色的布帘,整洁的床被,床上坐着的女孩……女孩手里捧着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隔着屏幕,柳如是仿佛又回到了那熟悉的地方,再度闻到那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那里是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