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呈现的是柳如是的过去,它们并非来自同一瞬间,因为床上女孩捧在手里的书,每本都不一样。
好怀念啊……
柳如是本能地伸出手去触碰,寂静的星空中,响起了音色。
音色悦耳清脆,是她曲子的符头。
被触碰的画面消散,点点幽光化为了一张线谱,女孩捧着的书,成为了上面的第一个小蝌蚪。
柳如是心中了然。
这样的话,能行!
“蝶儿纷飞,
花香浸眉,
我躺在这里,
幻想着,
浮生的落幕……”
她张开口,高声开始歌唱。
……
杨雨欢抓着言的手臂瑟瑟发抖,言也微微皱眉。
身在观众席看来,粉丝们的癫狂,犹为震撼。他们仿佛聚合成一把巨大的舌剑,所向披靡,无所不能,一剑劈下,要把整个体育馆中心的舞台斩成两断。
这种情绪能感染人,似乎千夫所指,所指的那个人,便必定是十恶不赦。
但同样,它也令人恐惧,名为群众的盾牌将人保护得死死的,谁不会冒出点坏坏的念头?
杨雨欢在发抖,是在与错误现象试图覆盖自己认知的一种抗拒。
舞台上的少女,忍不住发出霸气的怒吼,怒吼声短暂封印了这把剑的身躯。
剑在轻轻鸣吟,说明它的内心,还没屈服。
随后,少女歌唱了。
没有古筝伴奏,没有对着麦克风,就这样纯粹地放声歌唱了。
神奇的是,舞台分明离这里有一定距离,悦耳的旋律却能听得真真切切,仿佛直接在耳畔回彻一样。
“蝶儿纷飞,花香浸眉……”
发现抓着自己的手不抖了。言转头看去,杨雨欢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她半睁着眼睛,双眼无焦,眼珠上倒映的光不断变化,不能形成有效的图案。
“雨?”言抓着她肩膀晃了晃,没有反应。
他再看向周围的观众。只见他们的动作也都停止了,眼睛上也闪着混乱的光,只是脸上表情不一,或喜悦、或悲伤、或怀念。
剑的心,似乎也要屈服了。
言的脑海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想起,刚刚为了防止幻境再发生,他还没有解除装甲态。
他闭上了眼睛。
此时装甲态正处于崩解又重新组建的状态,如同被大鱼吞进肚子的小鱼,为了不被胃酸消化,在用自己的鳞片苦苦支撑。而维持这些鳞片重组的,就是自己的精神力。
自己居然发生了精神力透支的预兆?!
刚才那一瞬间,究竟消耗了多少精神力?
言忽然拨开左眼的刘海,一个青色正方体在里头兀自旋转。
这只眼放远望去,整个体育馆内,七彩的线谱四处肆虐,一个个蝌蚪状的音符在每人身边打转,它们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源头正是体育馆的中央,舞台上的青衣少女。
言身边也有蝌蚪在转,每有一只蝌蚪靠近他的耳边,就能听见表演者的歌声。
“我躺在这里,幻想着,浮生的落幕……”
这副歌词,这个旋律,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追梦学妹柳如是。
她竟然才刚进学院不到半学期,就有了超能力。
而且还是二阶以上!!
言不会认错,因为装甲态只有一种情况下会自行崩解,那就是,被更大范围的超能力领域强行改写。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体育馆的超能力粒子,全都受柳如是支配,其他的超能力者要想使用超能力,将会尤其困难。
不……好像不太对。
肆虐的能量还保持在初始二阶以内,只是形态和自己的二阶不太一样。
如果真是二阶以上,装甲态根本不会有重组的机会。
这就好像面对比自己上一级的长官,尽管人家的权利只比自己大一级,但依旧握着自己的生杀与夺权。
言不能再维持装甲态了,今天下午还有比赛,现在就把精神力透支了,可不是一件好事。
看起来,柳如是的二阶很稳定,她只是想用超能力展示自己的歌声罢了,音乐带来的幻觉,大概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言解除了装甲态。
一瞬间,他的眼前变得五彩缤纷,耳边也出现了古筝的奏乐。
不远处,柳如是化身的歌姬,这一刻,仿佛只为他而在舞蹈。
“荧目流转的一帘布白,
不忍添上色彩,
宣纸拨弄的页页古朴,
不尽勾廓我心,”
柳如是继续歌唱,线谱弹射出蓝色的音符,绕在言的指尖,带动了他心底深处的忧郁。
随后,破碎。
他失去了哀怨的权利。
“不曾看过,
楼道的朝阳,
与梯间的晚霞。”
线谱跳跃出橙色的音符,绕在言的手腕,带动了他心底深处的憧憬。
随后,炸开。
他没有了无意义的渴望。
“星夜点缀的暖暖月华,
照不进寸尺凉,
门口踱步的栩栩身影,
落不到脑中忆,
不曾嗅过,
母亲的饭菜,
还有那闺女的香熏。”
线谱落下浅灰色的音符,绕在言的头顶,带动了他心底深处的回忆。
随后,如烟而逝。
他忘记了天之痕的悲怆。
“巍峨石崖,
前路袅炊,
我站在人前,
庆幸着,
这首歌的诉说。”
不知何时,柳如是站在了言的前方,挂着满足的微笑,似唱似诉。
言看到五彩缤纷的地面变成了悬崖,下方云雾缭绕,柳如是就在悬崖边,只要往后退一小步,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却能感同身受到,对方那无惧一切的喜悦。
“人间雨打莹草露珠转,
嘀嗒呜咽的春,
炼狱风卷黄叶老枝摇,
悠然坠下的秋,
不曾听过,
诞生的恸哭,
别离时的祝词。”
一个又一个新颜色的音符,从线谱上冒出,带走倾听者负面的情绪。
愤怒、焦虑、沮丧、自卑、悔恨……
带走了殷小溪的纠结;带走了邱霞的担忧;带走了言的孤独。
不光是言,事实上每一个观众的眼中,都是绚烂的世界,都有一个只向他们倾诉的歌姬。
“几番蝉鸣动了清波湖,
往昔对夏的念,
一层皑覆重了琉璃塔,
今日于冬的惦,
不曾想过,
炽热了追寻,
熄灭了心头的绝殇。”
演播室直播的大屏幕上,呈现不出柳如是制造出来的演出,播放不出古筝悠扬的奏乐,就连演唱的声音都很细小。
但每个人,每个坐在直播前观看的人,各个国家怀抱不同心思的人,他们都暂时忘却了自己,忘却了目的,或深或浅地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
他们感受不到现场那强烈的画面,却有着不输任何一首完整丰富和弦的音乐体验。
这,就是超能力。
“是看是嗅,
是听是想,
我不再迷惘,
即便不做那最高点的烟火。
是看是嗅,
是听是想,
我不再怯懦,
要活这无悔的一天,
这一天,一天。”
柳如是流下了一滴泪。
她的面前,是无数观众,如麦浪般安静地围坐在身旁,如痴如醉地听着自己任性的歌唱,随着旋律微微摇晃身子。
这就是她一直在梦里看到的场景,一直在寻找的温暖。
热情、友爱,还有纯粹。
人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美丽的画面了,她也能够鼓起勇气,毫无遗憾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了。
“了于心城,如饴也生。”
音符落下最后一个尾音,古筝声戛然而止。
柳如是喘着浓重的呼吸,汗水如同豆子般滑下,打湿了青衣,弄花了她脸上的妆容。
她强睁着眼,毫无顾忌地展露笑容。
她又回到了舞台的中心,体育馆的观众席静悄悄一片。超能力已经失效,每个人却还沉醉在回味中,不肯睁开眼睛打破这片难得的宁静。
柳如是终是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一股神秘的力量支撑起了她的身体,让她依旧笔直站在舞台上。这股力量帮她完成最后的鞠躬,然后略显僵硬地迈步走下舞台,走出体育馆,没有被一个人注意到。
体育馆一层的出口,柳如是的身体跌入了一个黑袍面具的男子怀中。
“「」「」。”男子轻轻吐出了两个无法识别的音节。
像是在对刚才打破重重阻碍,尽情释放光芒的女孩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