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必定是个漫长且难以入眠的夜晚。
不见月光，不听虫鸣，还有一点点，匆忙的燥热。
黑袍人回到了中心医院，再度踏入熟悉的重病监护室，ICU-01。
这个房间原本有四张床位，在黑袍人的要求下，只有一个病人。这种行径引起了医生护士们极大的不满，但在裘德近乎无敌的超能力者面前，军队警方都妥协了，他们这些一般群众，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此时，除了悉心照料的护士外，病房一旁的椅子上，一名医生正昏昏欲睡。
黑袍人毫无动静地接近，差点把医生吓一大跳，幸好及时被捂住了嘴巴。
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柳如是，黑袍人示意医生出来说话。
两人来到走廊上。
「怎么样？」
一张镂空的纸，发出幽幽地青光，飞到了医生面前。
“这种病我从没见过，你应该求助军方的，据说他们有一位能治好一切的超能力者。”医生摘下口罩，小声地说。
医院所有人无一不由衷的希望这尊瘟神早日离开，不仅随意进出重病房，还强行让医生一直留在房内。要知道，他们这些医生平时很忙的，闲置了一个人的工作，就至少需要三个人来接替。
「回答我的问题，她还剩多少时间？」
又一张新纸飘了过去，旧的纸张化作虚无，黑袍人似乎不打算接受这个建议。
“哎……恐怕熬不过今晚。”眼睁睁地看见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医生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
「辛苦了，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
医生看着接替而来的纸，摇了摇头：“待会儿我会过来。”
待医生走开，黑袍人重新回到房间，刚才的纸同样飘在了护士的面前。
常常忙碌在重病患者之间的护士，对生命的感受完全不同，在她看来自己一个很小的举动，很有可能导致床上年轻的姑娘提前离世，此时毅然坚决地拒绝了黑袍人的要求。
「滚，否则死。」
青色的字浮现在护士面前，护士手里的温度计猛然断开，黑袍人缓缓摘下面具。
护士看见黑袍人摘下面具的后面，是如马赛克般不知名状的肉块，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股莫名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身体，控制着她一步步离开房间。
护士说到底也没那么大的觉悟，可以为一个本就快死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出了房间后，便匆匆去找医生了。
戴回面具，黑袍人来到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少女的睡脸。
假发已经摘下，柳如是光秃秃的头上罩着棉帽，画上去的眉毛与假睫毛也不见踪影，她在氧气面罩里平稳的呼吸，身上盖着厚厚棉被，却在炎热的十月份，没有留一滴汗。
只有黑袍人知道，她不是患了绝症，而是受到了诅咒。
「神之诅咒」。
所谓延长生命的昂贵药物，只是一种万能的延寿保健品，它可以在减缓人体细胞裂变速度的同时，保证服用者的身体健康，对任何病症都具有一定的效果。
这诅咒是连超能力者也治不好的。
柳如是不会感觉到痛苦，她的全身机能衰竭，顶多会有些虚弱和呼吸困难，最终走的时候，她整个人的意识将逐渐模糊，在睡梦中结束她的一生。
一双明亮的眼睛睁开，即便在这无月的夜晚，也依旧吸引着人的目光。
“你回来啦。”柳如是的声音平静而轻柔，她没有更大的力气说话。
「嗯，什么时候醒的？」
依旧是往常毫无变化的交流方式，黑袍人打开笔记本，让纸张悬浮在少女面前。
“刚刚，你身上那特有的汗臭把我熏醒了。”柳如是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表达自己的嫌弃。
虽然不清楚戴着氧气面罩的她是如何闻出自己的气味的，但黑袍人还是下意识站起了身子，打算离开床边。
一只苍白的小手抓住了黑袍，黑袍人回过头，只见柳如是无力地笑了笑：“骗你的，就坐这吧。”
好像生怕黑袍人不听自己的，那只小手稍稍使劲拽着。
黑袍人坐了回去。
“可以握着我的手吗，我看书里，大家在送别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
「你不会死。」
微微青光照亮了四个字。
柳如是以为这是黑袍人以自己的方式在安慰她，便主动抓住了他说：“我有点冷。”
黑袍人犹豫了会儿，点点头，手掌将那只苍白的手握在了里面。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碰我，嘿嘿。”笑声很没有力气，但柳如是却像是吃到世界上最甜的糖果一样，“谢谢你支开了医生护士们，我不喜欢那些大白褂，最后一点时间啦，我想稍微喘口气。”
柳如是另一只手摘下自己的氧气罩，她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感受大自然的芬芳。
然而，涌入鼻腔的只有消毒水与药品的味道。
黑袍人想给她戴回去，柳如是却是偏过头，忽然说道：“最后的一点时间，请陪我说说话吧。”
黑袍人停止了动作，沉默了十秒，他没法告诉对方，自己说的话她根本听不到。
“小气，小姑娘临死前最后的心愿都不愿意满足，”柳如是脸上带着一丝狡黠，“那至少，请听听我的遗言吧。”
不容黑袍人拒绝，柳如是自顾自地开始说起了，她所谓的遗言。
“七年前，我患上了绝症，家人为我东奔西走，也只找到了能抑制我病症的药剂，我的人生本该在五年前就结束了，我很感谢工作到累倒的妈妈、和偷偷打工的哥哥，因为他们没有放弃，我才能坚持到现在，让我不仅找到了梦想，还……遇见了你。”
“我希望妈妈身体能好起来，哥哥从头监狱出来后也能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他们不必再绕着我打转，毕竟我真的很任性，也真的很累赘，甚至经常为他们的艰苦付出而偷偷感到开心。我不后悔从医院逃了出来，也不后悔昨晚的决定，它们让我的人生得到了充实，死而无憾……嗯，大概，有那么点点遗憾吧，就是看不到妈妈和哥哥好起来的那一天了。”
黑袍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但却莫名引起了柳如是的不满。
“你这家伙，别这样盯着我看，可别以为你有什么天大的魅力让我和你说这些，要我说，像你这样遮遮掩掩不说话不自报家名还笨拙情商欠费的家伙，一辈子都不会有女孩子喜欢的，对，一辈子，本姑娘愿意跟你说话，已经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初次见面时就像个跟踪狂一样，说什么‘我需要你’这样不害臊的话，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报警了。后来让你帮点小忙，你总是突然不见人影，擦个黑板，也能把板擦弄坏，走个路还能撞倒油漆桶……上次填词让你给点建议，你那乱七八糟的词汇，什么‘地狱轮回’、‘炽天使’，哈哈，就算我与世隔绝，也知道这些东西很中二啊。”
「……那你还一直让我留在身边？」
哪怕是看起来很成熟的黑袍人，同样理解不了女人的脑回路，忍不住发出疑问。
黑暗的房间里，红晕爬上柳如是的脸颊，让人无法看得真切。
“别打岔，我可是在细数你的缺点，这样我不在以后，你才有机会改正，受到女孩子的欢迎啊。”
柳如是缓缓翻着手指头细数道：“不礼貌、变态、无情商、笨拙……”
「好好，我都改，没有别的遗言了就把氧气罩戴上吧。」
见柳如是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了，黑袍人帮她戴了回去。
这回，柳如是没有再拒绝。
“呐，你说，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氧气罩固定好后，里边忽然传来柳如是的声音。
柳如是的表情有些不安，像是一个即将第一次踏出家门的旅行者，背着沉重的包袱，不知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
「你不会死的。」
黑袍人漂浮的纸张重复着他的观点。
“回答我。”柳如是说。
或许是为柳如是命令的语气感到意外，黑袍人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除了不安外，此时多了一丝死灰的色彩。
他缄默了片刻，知道那叫绝望。
两人因孤独而和解，因熟知绝望而共鸣，一起度过了这短暂的一个月。
「我又没死过，怎么会知道。」
给她盖好被子，黑袍人再度握住她的手。
“呵呵，是啊，我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柳如是轻轻地笑着，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
“我写了一首关于梦想的歌，它讲了孤独，讲了无助，讲了无畏，它是我的第一首歌，”泪水止不住滑过脸颊，少女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面前的人看见，但却无法遮挡声音上的颤抖，“但还想写一首感谢家人的歌，想讲奉献，讲希望……讲孤独背后的温暖，我的音乐之路才刚开始，我才刚刚下定决心迈出这一步……”
“一直陪着我任性的邱霞学姐，我还没有机会感谢他，一直为我努力的哥哥，我还没能去看他，还有你……”
“你这个不礼貌的家伙，擅自闯入人家的世界，毫无情商偏偏挑在我人生的最后一个月，你这个变态的家伙，把自己的一切都藏了起来，但明明就笨拙得那么温柔……”
像是打开了闸，柳如是的声音逐渐失控。
“那天看见的花……好想让你再为我摘一次啊……那天没画完的海报……真希望能接着画完啊……夜晚的教室安谧恬静……真的好漂亮啊……”
“我想完成更多的歌曲……我想实现对邱霞学姐说‘敬请期待’的约定……我想再见一眼母亲……我想……我想……”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想听见你的声音……我还没有看到你的样子，我还有好多好多心愿没有完成……我……”
“我还不想死啊……呜啊啊啊……”
一直驱赶在角落的念头不知被什么触动了，柳如是一下子崩溃了。
这一刻的病床上，没有无怨无悔的追梦歌姬，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敢少女，只有一个，
纯粹对生的渴望的绝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