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
大片积云遮挡太阳的光线,给人徒添了一分沉重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登记了来客信息后,任虹裳敬送上刚在附近购买的花圈,便在偏厅驻足等候。
这里是殡仪馆。
往来的人客并不多,工作人员在帮忙接待客人,不见家属。灵堂布置得有模有样,看不出任何赶工的痕迹。
任虹裳环视一圈,倒是看到了不少面熟的人。
有军方的、有各大家族的代表——例如学生会长姬元初和权财阀长子权辉,其中军方代表看向自己的目光略微刺眼。
任虹裳没有感到意外,看来华毅少校的判断很快。不过,这里毕竟是人家举行葬礼的地方,她倒不担心军方会如此不知轻重地大闹。
没有去管对方偷偷打电话的举动,她在人群中寻找邱霞的身影,只是望来望去,都没发现对方的影子。
就在附近的化妆室中,邱霞刚刚帮遗体穿上寿衣。
房间里其他人被赶了出去,此时只剩下邱霞与黑袍人两个人。
穿寿衣的流程本该由黑袍人亲力亲为,因为殡仪馆临时包场,柳如是的亲人皆没取得联系,他是作为死者唯一家属站在这里的,但邱霞哭着要求提前见柳如是一面、并再三保证不会大哭大闹后,黑袍人想起自己毕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男性,不适合帮忙更换衣物,便放她进来了。
邱霞还在忍着抽泣,双眼在之前几乎哭肿了。
没有人能理解她此刻的行为,包括她的弟弟。她和柳如是从相遇相识到相知,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无论再深的感情都不至于这般歇斯底里,这是唯独邱霞自己才懂的感情。
邱霞比自己弟弟优秀,却至今没有超能力是有原因的。
从小,她就被灌输对正确的定义,并且一直把这种定义当作自己的人生意义,贯彻到言行当中。她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麻木与盲目的,从遇见柳如是、得知她的梦想、到想要帮助她,她的情谊不含丝毫虚假,顶多,这不是她真正渴望的。
参加校园武斗获得优胜,得到学生会的治疗资源,这是妥协的欲望。
如果要让邱霞牺牲自己的超能力,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柳如是,她会犹豫,因为她同时还背负家族复兴的使命,想要吸引大众的目光,超能力必须是能配合剑术的杀伤型能力才行。
这点她输给了自己的弟弟,那一心想救姐姐于水火之中的纯粹。
邱霞身上缺少一个追梦人该有的光芒,所以她不是追梦人,这是她哪怕无论如何去努力都无法改变的。
柳如是对邱霞来说,就像是夜晚森林中的微光,让人本能地想要接近。夜晚的森林阴森恐怖,你去告诉她那道光是强盗的驻扎地,她不会理你,因为四周不传来的狼嚎声不断提醒着她,她必须离开原地。
至于是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强盗好歹可以对话吧?
现在,火光熄灭了,邱霞再度回到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朋友,还有她的希望之光。
她又要一个人独自摸索着前进了……
黑袍人等了许久,听不见身后动静,便转过身来。他看见邱霞愣在原地,时不时地抽泣,目光涣散面对着柳如是的遗体。
拍拍邱霞的肩膀,黑袍人另只手的笔记本,像是用不完般飞出一张张镂空字的纸。
「别哭了。」
「看够了就出去。」
「哭不能让你变得更坚强。」
不合气氛的冷漠话语,以及事不关己似的安慰方式,一下子点燃了邱霞的怒火,邱霞蹭地一下站起来,手掌猛然向黑袍人领口抓去。
黑袍人稍稍侧身,躲开了这一抓,然后身体前倾,总隐藏长袖里的手掌迅速探出,擒住了邱霞的脖子。
门自行打开,黑袍人将痛苦扑腾的邱霞凌空提起,走出了化妆室。
化妆室外,黑袍人随手把邱霞甩到地上,似乎在用行动告诉她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邱霞抓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看到黑袍人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转身就要踏入化妆室,连忙张口挤出了两个字。
“等……等……”
黑袍人驻足。
呼吸稍微顺畅了些,邱霞也是被刚才的举动吓到了。她知道柳如是对眼前的神秘人有一丝隐藏的情愫,所以才对神秘人的无动于衷感到愤怒,她只是想抓住他的领口问问他为什么能如此冷血,却没想过他竟然毫不留情面如对待敌人般对待自己。
柳如是尸骨未寒,这家伙却没有一丝悲伤。
这个混蛋!!
邱霞并没有失去理智地冲上去,她从刚才的反应看出来了,黑袍人的近身格斗比自己强了许多,否则再怎么有心算无心,也不至于一瞬间就擒下了她。
两张纸飘到邱霞面前。
「弱者只配跪在地上痛苦呻吟。」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从我面前消失。」
黑袍人完全没有对女性该有的怜悯心,他的话语远比当初任虹裳给邱霞的建言更加冷酷,冰冷不带任何一丝情感,漠然不见一丝动容。
事实是血淋淋的,这世上从不缺少天才,邱霞努力了十几年,轻易被一句弱者给盖棺定论。
邱霞没有变强的执念,柳如是帮她好不容易升起了执念,但这些执念现在全化为了通往奈落的手,将她拽进迷茫深渊中。
到头来,她没有帮到任何人。
柳如是没能得到有效的治疗死去,家族因为自己迟迟没有超能力而复兴困难,就连一直陪在柳如是身边、本以为是个好人的黑袍人,如今那丑恶的嘴脸,也不能狠狠地给上一拳。
“葬礼结束后,你要去哪儿?”邱霞忽然问道。
黑袍人转过头来的面具孔中一片漆黑,但邱霞知道他在盯着自己,便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
良久,没有回应,邱霞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目光逐渐变得坚毅:“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回得到了回应,纸上简洁地显示着二选一:
「要么滚,要么死。」
就没有我追你跑的选项么?
邱霞苦笑着爬起,站直身子,径直走到黑袍人的面前,彼此正好距离一只手臂,仿佛在示意黑袍人随时可以用刚才的方法掐死自己。
“那你就杀了我吧,杀不死我,我就要跟着你。”
黑袍人毫不客气擒住了邱霞的脖子,将她提起。
这回邱霞面色依旧痛苦,但浑身却固执地忍着不动弹,任由窒息感降临。
「那,就去死吧。」
青色的光在空中描绘出文字,接着化为一把青色实质大刀,由上至下,向着邱霞迎面劈去!
看着袭来的刀尖,邱霞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啊啊,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事啊,竟然就这样放弃了生命,明明心里有九成把握这家伙会动手,干嘛还要这么冲动?
邱霞懊恼,但不后悔,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是不借助这股还未平息下去的愤怒与冲动,未来最多会在偶尔想起柳如是的时候,为她看错人而叹息一阵,这股情绪会随着时间淡化,最终无处宣泄。
唯独这一刻,只有这一刻,她才能让愤怒冲昏头脑,直面自己抛开常理的感情。
偏激、直接、却又如此地令人难以忍受。
“我……想……变……强,强到……可……以……揍你……一拳!”
危机关头,牙缝中嘶吼出的,却是邱霞最纯粹的心情。
超能力不会说谎,它或许很严厉——不给你一点点提示,但它同时也很温柔——只要你肯直面本心,就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它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实质青刀锋利无比,才挨上邱霞的眉心,便将她眉心划出了一道血痕。不过,也就此止步了。
仿佛是从伤口钻出来一样,蓝紫色的冰凌一节一节凸起,把青刀卡在中央无法再进分毫,接着,凸起没有结束,而是一路增殖过去,竟是要反攻向黑袍人的脑袋!
黑袍人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状况震住了,一时反应慢了半拍,任由冰凌击中了面具。
青色平面拔地而起,像是一把剑气把冰凌斩断,又像是一道防护罩阻止外头的冰凌继续增殖过来。
黑袍人松开了手,青刀与青色平面消失。
邱霞落地,冰凌停止增殖。
小小的走廊,邱霞身边环绕着蓝紫色的冰凌,反射出洁白的光斑,犹如紫罗兰一般美丽梦幻。
邱霞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对超能力的产生感到吃惊,就被黑袍人面具下的容貌给震惊到了。
“你……”
黑袍人长袖一挥,走进化妆室,一地的冰凌被青色藤蔓捆住,分解销蚀,走廊的异状顷刻间恢复正常。
无数念头从邱霞脑海闪过,咬咬牙,她跟进了房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真的,邱霞怕了,她的脑洞一直就没停止下来,甚至一度怀疑黑袍人究竟是不是人类。
邪恶的科学家为了测试超能力的兼容性,拿动物来做试验,然后进行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实验,最终那动物蜕皮、毛发缩短、与人体接近,并开了灵智,学会了人类的文字。黑袍人不说话,是因为他的声带被实验破坏了,黑袍人看不见脸,是因为超能力紊乱形成了未知的现象……
「立刻停止你的想像,我是人类。」
黑袍人不需要了解邱霞脑洞的具体内容,光是听她问“是什么东西”,就足以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
“你不杀我了?”
看到黑袍人又开始用纸张正常对话,邱霞只感觉方才的杀意就像是错觉一样。
「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可能,我可以帮助你变强。」
「但不是为了让你揍我一拳这种无聊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