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也不无聊，你这……”
「刚才攻击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黑袍人丝毫不顾及邱霞的心情，擅自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邱霞咬牙切齿地说：“我恨，死之前没能揍你这乌龟王八蛋混蛋下三滥一拳，枉柿子那么信任你，你……”
「可以了。」
“不可以！你这混球凭什么让我住嘴？既然你不杀我，我又打不过你，那我就要每天在你身边烦死你，直到我强到能狠狠揍你一顿为止，不出这口恶气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你要在自己朋友的葬礼当天，」
「当着她的遗体大吵大闹吗？」
待邱霞一口气说完，第二口气在酝酿中，黑袍人不紧不慢地控制着纸张飘去。
虽然气仍未消，但邱霞看向床上遗体，咬了咬牙，还是选择了闭嘴。
「既然你要跟着我，就请做好心理准备，我的身边很危险，像你这样弱小的家伙大概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而且，这一走，或许等你再回来，就是该面对绝望的时候了。」
邱霞开始认真看了，黑袍人这次的字便可以更小更密集一些了。
没有去解释最后一句话的意思，黑袍人用下一张纸“堵”住了邱霞想要提问的嘴巴。
「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即便如此，你也要抛下一切跟我走吗？你在裘德，应该是有心愿要完成的吧？」
邱霞想起自己的使命，又想起任虹裳对她说的话。
失去柳如是，邱霞可谓是没有一个朋友了，她也没心情再去交朋友，这种痛心的事，经历一次就够了。可肩负的使命，让她不得不仔细考虑，听黑袍人的口气，似乎要离开很久。
邱鸦无有了强大的超能力，家族复兴的重担其实完全可以交给他，但邱霞知道，自己弟弟从小不受家里人重视，心里头绝对不会把使命当一回事儿，毕竟总在耳边劝说自己放下担子的人就是他。
再想想与柳如是在古典乐部经过的点点滴滴，这比谁都要积极面对生活的女孩儿……
微微皱眉，邱霞只觉得呼吸都没法顺畅，如果不能狠狠揍眼前这家伙一顿，她恐怕无心再去做其他事情了。
获得了超能力，让邱霞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那种没踏入之前一片未知，踏入之后豁然开朗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好的创意，其实谁都做得出来，反推一下道理也很简单，只是缺少一个人提出，大家惯性似的视而不见罢了。
邱霞的心愿依旧没变，为世界上的一切美好而战，只是被使命束缚住的人生，与她的心愿起了冲突。
复兴家族，是需要花一辈子去做的事情，它甚至需要几代人共同努力。复兴了，你要去维持它，维持了，你又要防止蛀虫的滋生，而剔除了蛀虫，你还要补充新鲜血液，接着如此反复。它不是挂个名头随便号召一下就能实现的东西。
所以，在学院为柳如是而战的邱霞，一直没能获得超能力的青睐，而一时冲动想揍人，却让她轻而易举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仅仅是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她挣脱了束缚。
直视本心一向是理智的人最难做到的事情，一旦做到了，她便能放下很多事情。
眉头舒展，邱霞缓缓舒了口气：“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因此后悔，但我知道，照这样下去，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还是弱小的自己，保护不了任何人……何况，不揍趴你，我对不起柿子，也对不起自己流下的眼泪。”
邱霞取下眼镜，解开了自己的双麻花辫，任其披散开来。淡紫色的长发一倾而下，柔弱的班长气息在她锐利的眼神下摇身一变，变得稍微成熟了些。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落魄习武世家的长女，而是一个只为揍死你这王八蛋的疯子。”
黑袍人杵了许久，直到邱霞维持这副坚定模样尴尬到脸都红了，这才给了点反应。
纸张飘到邱霞面前。
「怎么感觉，从揍我一拳逐渐升级成把我揍死了？真是危险，要不你还是现在就去死吧。」
邱霞吓了一跳，登登登后退了几步，结果一不小心撞在房间的箱子上，摔倒了。
一屁股坐塌了箱子，邱霞双手护在身前，结巴地说：“你、你怎么变卦这么快，就允许你动不动喊打喊杀，不准我、我过一下嘴瘾啊！”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质荡然无存。
「开个玩笑。」
黑袍人摸了摸后脑勺。
一点都不好笑……
邱霞无语地站起来，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比自己更疯的人手里了，但看了看柳如是安详的模样，那一丝不安忽然消失了。
我，要变得更强，然后……
不会再失去任何人！
下午三点，追悼会在主持人的宣布下开始了。
正前方中央挂着死者的黑白遗像，旁边一字排开挽联与花圈。
追悼者们默哀三分钟，随后哀乐奏响。
悼词是由柳如是的班级导师负责的，大致挑选了死者的优点来讲，例如上课不听讲换成了一心钻研乐理，各科成绩不好换成了在乐理上拥有惊人的天赋，顶撞老师换成了这才是超能力者该有的姿态，开幕式上则证明了这一点。
最后，负责导师表达了对一直被病魔缠身的柳如是她短暂人生的惋惜，和赞扬了她勇于追求生活的坚强。
一字一句无不让闻者动容，听者流泪——当然，如果这是一篇文章的话。
追掉者们来参加葬礼几乎都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确认遗体，他们不敢当面质疑黑袍人，但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放弃唯一一个二阶的超能力者。若不是怕黑袍人不让进，他们甚至会把专门的医疗人员和验尸官带来，彻底调查一番。
导师在念悼词的时候，像是履行公事一样，看不见有多伤心，这无疑让煽情程度大大折扣。
谁能指望才开学一个月、几乎连班上学生名字都没记全的人，对其中一名学生有多深厚的感情？更何况这还是一名经常旷课的学生。
听完麻木的致悼词，接下来轮到家属的致辞。
直到现在都没见着邱霞身影的任虹裳，终于在那小小的高台上看见了她。
此时小姑娘除了眼睛有点红肿、鼻子通红外，换上了隐形眼镜，解下了麻花辩，看上去稳重了不少。似乎没有特别沉浸在悲伤里，她念起词来，就犹如在对往事挥别。
这让任虹裳心下稍安，昨天未果的交谈，貌似或多或少起了点作用，她本以为邱霞会更加一蹶不振的。
任虹裳不知道，如果没有黑袍人转移了仇恨，把悲伤化为了愤怒，邱霞说不定这会儿还真难以振作起来。
致辞里有讲到柳如是与家里人度过的点点滴滴，加上邱霞自己那一个多月的回忆，让这场追悼会终于有了那么一点人情味。
这些话据说是由柳如是母亲与哥哥亲口所说的，对此，追悼会的工作人员表示不信，暗自鄙夷。
明明登记的时候说母亲病重来不了，哥哥在监狱也来不了，告诉他们全家唯一的独苗去世了，也不怕前者一激动相继去世，后者在牢里心如死灰郁郁寡欢吗？
本来按程序来讲，殡仪馆是不接受血亲在世却由无关人等代替登记的，但也不知道上头受到了什么压力，不仅延后了其他预定，还半夜把他们吵醒，要求他们必须在今日下午完成葬礼的举行，这一看就是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看到来场的追悼者们各个面无表情，工作人员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想。他们或许不敢站出来当面反抗这丑恶的社会，但他们可以在事后裘德限定的围脖中，大声谴责这种行为。
指不定，就能涨几个粉。
感谢了到场者的各位，尽管邱霞一个都认不出，尽管除了任虹裳外这些人都不是真正来追悼的，但邱霞还是由衷地谢谢他们，至少，他们让柳如是走得不那么孤单。
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邱霞，下了台，在类似鼓励性质的掌声护送下，融入了追悼者的人群中。
任虹裳看到她，便朝那边挤了过去。
随后，到了环节中的重中之重，瞻仰遗体。
来客排队进入另一处偏厅，任虹裳与邱霞并肩走在末尾，全程无言。
偏厅里，只简单摆放了一些朴素的东西，高台上，陈放着一副棺材。
棺材下方由许多花环众星拱月般环绕，刚一进屋，一股与正厅截然不同的浓郁芬芳便扑鼻而来。
如果经常来殡仪馆的人肯定知道，殡仪馆是不会出资布置这比花丛还密集的鲜花的。
白菊、翠菊、黄白康乃馨、白百合、白色蹄莲、白玫瑰。
若这不是殡仪馆的偏厅，而是某一处普通的房间，追悼者们绝不会认为上面棺材里的是尸体，只会以为里边沉睡着一位花之公主。
邱霞的眼睛又有些湿润了，任虹裳将她的小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两道通向高台的木质阶梯，追悼者们排队上去，再从旁边下来，逐个瞻仰柳如是的遗体。而维持秩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黑袍人。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工作人员，与花之棺的格调也丝毫不搭，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因为他便是守护花之公主不受骚扰的那名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