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啦啦啦,蛋炒饭,好吃呀~。”厨房里传来稚嫩的歌声。
此时一位正值九岁的小女孩,正踮着脚、挂着诺大的围裙,在电磁炉的铁锅中捣鼓着什么。
她是任虹裳,她正在舒言家的别墅里做着蛋炒饭。
蛋炒饭出锅,任虹裳盛起,端着两副碗筷来到舒言的卧室,踢响了他的房门。
“言哥哥,吃饭了!”
“哦,你自己进来。”门内传来舒言无精打采的呼喊。
“好啊,等我把你那份扔了,腾出手来——”
门被打开了。
过几天就十岁的舒言,摸着后脑勺,一脸无语地看着眼前的煞星。
没错,就是煞星,到现在他还是这么认为的。
读幼稚园那会儿,两人的父亲就在一起做研究了,任虹裳的母亲去世得早,而舒言的父母又是一个研究所的博士后,双方家里几乎天天无人。于是每当这时候,任父就会把她扔到自己家来。
起初,舒言锁在房间里自己看书,没有理会这同岁大的女孩。而任虹裳用笑脸打招呼碰了一鼻子的灰后,也索性不再理他,自己一个人跑到客厅里抱着布娃娃看电视去了。
直到小学二年级有一次,舒言路过公园,看见任虹裳与同学在争论些什么……
舒言隐约听见那群孩子,在骂他们两家父母是吃着人民的税、对国家毫无贡献的吸血研究员,废物博士后什么的,那时任虹裳的母亲刚过世,听不得这些,反驳了两句,没想到就打了起来。
一群人抱在一团,互相撕扯头发。
舒言看到后,说了句无聊,正准备走,结果听到任虹裳用她尖锐的声音大喊道:
“你们可以骂我,但不可以骂我家人,更不可以骂舒言家!”
有人帮忙维护自己,自己还一走了之,不免有点狼心狗肺,当时舒言就做了一个后悔至今的决定,那就是插手。
可别误会,他没想过帮这妮子,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自己家最不能骂。
舒言来到人前,用他学霸式的威胁说:“虽然你们说的都是实话,但掩盖不了你们是废物的事实,一群人学习不及我,打架还要联手才能欺负一个女生?要让老师知道了……”
舒言在小学是天才级别的学霸,各科满分,连奥数都不例外。没人敢欺负他,因为他是老师们的手心肉,也是学校的宝贝竞赛选手。曾经有欺负他的人,现在都已经转学了。
顺利将一群人赶跑了,就见任虹裳拍拍手站了起来,不顾凌乱的头发,叉着腰满脸愤慨地说:“他们实在太不可理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舒言则是陷入在一个人的世界,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能骂我家?”
“呃?”任虹裳愣了一下,把手藏在身后,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句让舒言翻白眼的话,“我看你已经够自闭了,怪可怜的……”
之后任虹裳就粘上了他,隔三差五找他玩,尽管每次都吃闭门羹,但她依旧乐此不疲,还经常在他家留宿。
为此,舒母还给了她卧室钥匙,直接把舒言给搞炸毛了,问了句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就听任虹裳可怜巴巴地解释道:
“因为,他们会欺负我,你不会。”
到了现在,两人青梅竹马已经好多年了,舒言才习惯了任虹裳的存在,只不过,对她这喜欢多管闲事又毫不客气的样子,依旧是头疼无比。
将笑嘻嘻的任虹裳放了进来,舒言坐回电视机前。
“一直这么做你也不嫌麻烦,明明点个外卖就好了。”
一个卧室,有人家一个客厅大,这是近两年舒言父母研究好歹有一定成果后才换来的。
任虹裳把碗块放到桌上,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外卖多不健康,来!吃饭!”
舒言不满地撇撇嘴:“再健康也只是蛋炒饭。”
一如既往地无视了这句话,开玩笑,光是把蛋炒饭做到足以下口的地步,她就学了小半年,再让她去学其他菜,简直是要她老命。
转头看向电视,任虹裳问道:“你在看什么?”
“科学频道,随便看看。”
电视画面正播放着宇航员在月球上漫步的影像,一跃飞得老高,缓缓落地,溅起一层灰尘。
任虹裳来了兴致:“那些宇航员轻飘飘地,在月球上面是不是思维都会慢半拍呢?”
舒言已经懒得解释这种小学一年级都知道的常识问题了,吃着炒饭,嘴里含糊其词道:
“唔唔是啊……”
任虹裳以为他是临近生日,在为自己父母彻夜不归而感到不高兴,于是安慰道:“他们不是说今年就能结束吗?只差最后十天了,你看,我不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吗?”
“是是——这句话每年都在说,也就你还傻乎乎的相信。”
“你说谁傻?”任虹裳气得鼓起了嘴,一筷子把舒言碗里最大的鸡蛋夹走,“罚你明天也吃蛋炒饭!”
舒言不甘示弱,趁机反夹她碗里的鸡蛋,迅速塞到嘴里:“看来你也知道,吃你做的蛋炒饭是惩罚,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任虹裳顿时红了脸。
“要不……明天点外卖吧,偶尔吃一次应该没关系……”
舒言看着她那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希望的生活,从来都不是那么过分的事情,只是一家人一起吃一次晚餐,虽然任虹裳很多时候做的事多此一举,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就像是为了更像个家,明明没有什么天赋却偏要学做饭;为了不让自己陷入一个人的世界胡思乱想,总是活泼地寻找话题。
舒言可是知道,她在学校就是个闷葫芦,就连老师点名,都没办法让她多说几句。
“谢谢。”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饭后,舒言负责洗碗,任虹裳盯着一池子的泡沫说:“今天要讲哪本书?”
舒言想了想,刚要回答,砰地一声,忽然玄关大门被人重重推开,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来了。
今天,舒父满怀喜悦的踏进家门,研究有了重大成果,他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儿子,同时,为他送上一份最好的生日礼物。
人才到厨房边,洪亮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起:
“言言,我回来了!你先别洗碗了,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舒言关掉水龙头开关,甩了甩手,走到客厅,他默默看着眼前这胡子拉渣、******的男人。
任虹裳悄悄跟在后面,于墙角探出头来,好奇地睁着大眼睛。
舒父尽管面色憔悴,但一双眼睛却显得神采奕奕,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在舒言记忆里,每当父亲露出这种表情,就是研究取得了阶段性重大成果的时候。他总是喜欢与人分享自己的喜悦,如果别人没有跟着高兴,他就会不高兴。
而作为父亲的不高兴,身为儿子的自然不会好过。
舒言只能尽量不让自己摆出臭脸,免得还没开始,就要先遭一顿骂。
“24号是你生日,老爸的研究已经到了最终阶段了,言言,想不想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超能力者?”舒父笑着摸了摸舒言的头。
“不想。”舒言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舒父笑容一滞,方才那些喜悦忽然消失不见,面露不解。
“为什么?有了超能力,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哦……你可能还不太理解我说的话,不过没关系,你以后就会知道了,老爸是为了你好,目前研究掌握在我们家手里,第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话语权可是相当大,他们不敢轻易实验,但我能确信理论没有问题,成功率至少有80%以上。”
舒父语重心长地说:“这在科研中,几乎与100%没有差别了,只差那临门一脚,放心,老爸不会拿自己儿子的生命开玩笑,就算失败了,做个手术就能取——”
“明明就是因为找不到实验者!”舒言突然打断了自己父亲的话。
他本来还以为,父亲今天这么匆忙回来,是为了特地通知他研究告一段落了,可没想到,居然又是工作上的事。
自懂事起,已经过去五六年,才不到十岁的他,可以说是没有体验过任何同龄孩子应有的亲情,从识字后,与他作伴的全是书籍。他可以忍受父母为了科研对他不管不顾,也可以忍受一年一家人没有一起吃过一次晚饭,甚至可以忍受大家没有说过几次话。可他却无法忍受,那寥寥几次对话,也要被工作相关的话题给霸占。
一个人的情绪一旦被调动起,就不是那么容易能收住的。哪怕此刻有人在扯他的衣角,小声劝他“言哥哥,不要跟你爸爸顶嘴”,舒言依旧如酝酿许久的火山般,爆发了。
“别总把我当小孩子!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也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项目持续了五六年,哪年没有把握?哪次不是失败?是,实验的人是不会死,但他们或多或少都产生了后遗症——”
“这些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不要你管!你说说从我记事起,你们陪我吃过几次饭?怕是都不记得了吧?我生日你们从来不在场,每次说好的事情,隔天就变卦,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许诺啊!反正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舒言想表达的是愤怒,而不是哀怜,他抬起头,勇敢地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想要我帮忙?可以!命令我啊!在我面前,不需要你们惺惺作态,我很懂事的,就算你们不维持自己好好父母的形象,我也不会到处乱说的!”
啪!
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舒言脸上,使他稚嫩的脸庞浮现出通红的掌印。
饶是圣人,听到儿子这样对老子说话都会勃然大怒,掏出戒尺狠狠惩戒一番,更何况只是一个普通人。
舒父是第一次打自己的儿子,他阴沉着脸,目光复杂。
片刻,他抬起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脸上已再看不出除了淡漠以外的神色了。
“圣诞节,也就是你生日第二天,实验将在研究所照常进行,这是已定事项,不容拒绝,听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