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舒言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两个字,他从未有一刻这么觉得,家里的空气是如此令人窒息。
叫他命令自己,他就真的命令了自己!
回到房间中,将房门锁死,舒言躺在床上,侧着头,双眼出神地盯着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最近一年诺贝尔奖得主的科研工作,他默默按下了遥控器,关闭了电视,整个人卷缩在一团。
客厅,任虹裳刚想追去,舒父就出声制止了她。
“虹裳,今天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你帮不上忙,晚上我找他妈妈处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谢谢你能一直找他玩,以后,希望……”
说到这,舒父苦笑地摇了摇头。
自己在干嘛,莫非指望小孩子之间的友情能持续到以后不成?
“算了,没什么,要不要我送你?”
小孩子不太能理解大人们的心事,只会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产生本能反应。舒父才打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要说任虹裳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不、不用了叔叔,我家就在隔壁,那我回去了……”
任虹裳小退了一步,谨慎地走到玄关,这才打开门小跑了出去。
“唉……”
任虹裳走后,舒父在沙发上长叹一声,眉宇间充斥着化不开的忧愁。
是夜,凌晨一点。
有些倦了的舒言,稍微眯了会儿,睁开眼,就到了这个时间。
睡意全无,他拿起床头没看完的小说,接着看了下去,以打发这漫长无比的夜。
随后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陷入书中世界的舒言忽闻交谈的声音,似乎是从客厅那边传来的。
大概是母亲回来了。
他很少看见自己父母这么晚回来后,不是立即休息,而是凑在一起讨论事情,于是他合上书本,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这件事很麻烦,上面不会听我们解释的,要不,还是收手吧。”舒母略显疲倦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这人是她的丈夫,与她一样,是一个为了科研奉献人生的傻子,她喜欢这样的他,也曾因为一起研究某课题而喜悦过。然而,不懂政的他们,不知不觉中陷入巨大的泥沼中,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这纯粹的科研已然变了味。
舒父有些心疼地拨弄舒母日渐增多的白发:“真相,离我们只差一步了,这关乎整个人类存在的意义,他们说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可是,有时候不去揭开这层面纱,人类便无法前进。”
舒母伤感地看着他:“你变了。”
“不,我没变,”舒父微微摇头,“我这么做,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为了人类,还记得我们相爱的时候你曾说过,宇宙很神秘,你喜欢和我一起,在这有限的生命中探索它的无垠。或许我们都是历史的一粒尘埃,但就像是亚瑟王拔出石中剑,有些人生来就有使命,而我们的使命,就是在前人搭建的楼梯上添上一块砖,让人类能够走到更高的地方。”
“真相就在眼前,哪怕只是为了和我一起看看这无垠的一角……止步于此,难道你就不会后悔吗?”
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舒父盯着妻子的眼睛中,只有那对科学纯粹的渴望。
“你我都五十多岁了,已经过了科研的黄金年龄,这最后一次无论成功失败,我们都将无力再去追求梦想,为什么我们不生——”
“嘘!”舒母将手指按在舒父嘴上,看了眼舒言的卧室,“就此打住,当初我们就约定好了,除非死,否则绝不再提这件事,而且,你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吧?”
舒父重重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看得很开,就是放心不下言言,我也挺不甘心的……”
两人陷入沉默,良久,还是舒父率先开口道:
“要不这样,正好过几天言言十岁生日,我们举办得盛大点,田其优那边我去打招呼,让他做些准备,到时候失败了,大家也不至于那么遗憾,只是,言言这边闹了情绪,可能需要你去劝一下。”
“也只能这样了。”舒母点点头。
脚步声接近,舒言连忙回到床上,这边刚拿起书,那边敲门声就响起了。
“言言,睡了没?妈妈进来了哦?”
钥匙转动,随后,门被轻轻打开,舒母看见卧室小灯还开着,走了进来。刚一进屋,就看到舒言在床上用厚厚的书挡着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小眼睛。
舒母笑了笑,曾经青春貌美的脸庞上,出现了岁月的褶皱。
她来到床边坐下,轻轻摸了摸舒言的头,说道:“听说那死鬼打了你?来,让我看看还疼不疼?”
书下移,露出舒言的小脸,红印经过几个小时已然褪去。
“你爸也不是故意的,这个项目是我俩一直以来的梦想,很重要。听妈妈一回,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一直陪着你,再也不去工作了,到时候,你想去哪儿玩都带你去。”
“一起看日落日出,一起去西湖,一起去长城,世界各地……”
舒言听着母亲说的那些他曾经向往的东西,凡是他说过的,一个不落。
其实刚才听了父母的交谈,他或多或少就有些后悔了,看样子父母还是在意自己的,他们那么在乎梦想,甚至没有生二胎,可是却愿意为了自己提前结束科研生涯。
可能,这次真的很重要吧……
“……你爸爸纵然不对,但他现在也很后悔,偷偷告诉你,他可是给你买了生日礼物,就打算等你生日给你一个惊喜,原谅爸爸好不好?他和我一样,都深爱着你。”
舒母抱过舒言的小脑袋,将他埋在胸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抹着眼泪。
他们一个实验室的研究员,为了同一个梦想,这次都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不是实验失败的准备,而是还没开始就被人阻止的准备。至于阻止方法是什么,自然是最为直接的非人道毁灭了。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科研,失败,大家一起死,成功,也不一定能够活下来。
舒母没有告诉他,这次帮他举办生日聚会,同时也是为了麻痹那些人,而真正操作的时间就在当晚。他们想送给他的礼物,是一个让他在未来知道一切真相之后,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这次,不会再食言了?”一无所知的舒言像是消气了一般,小声的问道。
舒母则温存了片刻,止住泪水,推开舒言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拉钩?”
舒言偏过头,嘀咕了一句“幼稚”,随后,迟疑地偷瞄着自己的母亲。
“如果我和他道歉,他会不会骂我?”
“当然不会,”舒母一副替舒言愤慨的样子,幼稚地摇了摇拳头,“不过这家伙打了你,你可别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先让他自责几天,等他把礼物好好交到你手上再原谅他!”
“嗯,好。”舒言点点头。
将书从他手里抽走,舒母起身。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她走到门口,把书放在书架上,关上灯,轻轻的说,“晚安。”
一道光亮从门口逐渐缩小、消失,随后,房间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晚安……”
舒言摸索着下了床,拉开窗帘。
皎洁的月光洒下,他就这么坐在窗边,举着方才读到一半的书。
“糟了,碗好像还没洗完……不知道虹裳明天会不会骂我。”
……
第二天,一群不速之客闯进了这座城市。
他们是特由上头拨过来的隐秘小队,负责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总共分为两批,隶属于不同的队伍,彼此各自为战。他们需要在接下来几天里化身成为普通人,过着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正常作息与娱乐,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到特定的地点、做特定的事就可以了。
具体是什么事,他们的队长暂时还没有公布。
一队伍里仅有的两名女性碰头在一起。两人皆是短发,一人脸有雀斑,棕色头发,个头矮小;另一人看起来则英姿飒爽,身材显得凹凸有致。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雀斑女用手肘撞了撞对方,神秘兮兮地凑过脑袋说道:
“村花士官,你知道吗,听说周周到准尉也来到这座城市了,就在另一队当副队长呢?”
说完,猥琐地笑了起来。
被称为村花的女性,当然不是外号,而是她的本名就叫做黄村花,名字里寄托了父母对她奇葩的期望。而被雀斑女说的周周到准尉,则是黄村花的青梅竹马,同村出身的男性军官,是她的暗恋对象。
或者不如说,黄村花之所以来参军,就是跟着对方来的。
黄村花白了雀斑女一眼:“他来了关我什么事?”
军中不让谈恋爱,得等她过了士官才能去想这些事情,至少她觉得自己暗恋周周到的事情,应该没有暴露才对。
“少来!这在我们队里早就算不上秘密了,你就老实说,想不想见他一面?不是说这次任务可以自由活动吗,只要在任务开始之前,约会也是可以的哦?”
黄村花心中一动,问道:“你说这话,是有办法帮我联系到他?”
“哼哼,那当然,”雀斑女插着腰,显得牛皮哄哄的,“隔壁带队的少尉是我老哥!咱们约好这次出来见一面吃个饭的,不过话说回来,手机不是解禁了吗,你俩一个村的青梅竹马,难不成还没有联系方式?”
提到这个话题,黄村花俏脸微微一红,没敢接话。
她总不能说,上次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一气之下把他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