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店的周周到,已然成为了一颗没有意志的棋子。
石少校把超能力有关的一切都告诉了他,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超能力,就在这两天问世,而他们的任务正与此有关。
阻止舒博士启动将星实验,摧毁一切让魔神诞生的数据。
……
圣诞树下的倩影没有打伞,雪落在她身上,厚厚一层,说明黄村花在雪中已经等了很久。
自从入军以来,再也没见过她长发的模样,周周到有点怀念之余,却是更加难以迈出脚步。
因为他知道,听到了那些辛密的自己,往后走的是一条荆棘之路,他将直属于某大校管理,而那位大校却不会知道他的模样,只会记住他的代号——死刃28。
死刃,与那批前线精英共享的称号,他们是一群在超能力还无法成为稳定技术之前,组成出来与之对抗的国家特殊部队,取作视死如归、登锋履刃之意。
文职干部的事情已然成为空中楼阁,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就这样见了她,万一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然后自己在某次任务中不幸生亡……
现代倒不像古代那么死板,丈夫死了不是名声不好,就是很难改嫁,爱人早逝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段感情刚开始,就要经历天人永隔的痛苦。那样的话还不如现在就不要见面,至少黄村花会对他失望。
手机震动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6点半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们执行任务的时间到了。
转过身,周周到仅仅只是对自己感到不公,离开时却不带丝毫犹豫。
也是因为现代不像古代,又有多少爱情坚贞不渝、非你莫属呢?黄村花之所以为了他追到军队,那是因为两人在农村没见过世面,自从看到了这五彩缤纷的世界,他相信迟早有一天,对方会开始淡忘自己。
周周到没看到,当他转身的那一刻,黄村花的包也在微微震动。
他们,执行的是同一个任务,只是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外围。
轻轻掸掉身上的雪,黄村花哈出了一口气,感觉有点冷。摘下帽子,在路人惊奇的目光下,她扯下了假发,甩了甩头,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起来。
果然,淑女的形象早就不适合自己了。
这个混蛋,又鸽了自己。
黄村花有些失落,也有些赌气地想:难道自己真的一点魅力都没有?可是军中不知道有多少家伙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不应该呀?
看向手机,上面附带着任务信息,摇了摇头,黄村花暂时抛开杂念,离开了圣诞树。
圣诞树前一对又一对的情侣,等待、汇合,再牵着手一起离开。雪安静地下着,它会比下面的喧哗坚持更久,直到把整座城市化为皑皑的世界。
……
一路跑着,舒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公园,他躲到滑滑梯的下面,似乎这样能让他稍微暖和点。
很快,他就开始流鼻涕了。
仓促跑出来,一分钱没带,还穿着不算太厚的正装,唯一值得庆幸的,就只有方才吃饱的肚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他还没想好,不过他没有想过要回去。
既然家里那么令人窒息,那他为什么不独自生活?想想自己才十岁,虽然打不了工,但是就算吃垃圾,也总不至于饿死。
只是,学校是去不了了。
一想到自己以后会变成一个流浪汉,没地方洗澡、没有温暖的床被、只能吃垃圾为生——直到找到一份黑工,舒言越加地感到孤独和无助,仿佛天底下没有一处他的容身之地。
“啊……要是多穿点衣服出来就好了,”感受着寒风吹拂,看着雪逐渐变密,舒言紧紧裹了裹身子,脑袋里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卖火柴了,卖火柴了!先生,求您了,您就买一根火柴吧,就一根!”
接着他老气横秋地说道:“怎地?小姑娘的火柴还论根卖的?”
舒言被自己逗乐了,不过笑起来却没多大力气。远处似乎传来呼喊声,并且越来越近。
舒言探出一个小脑袋,只见披着毛绒外套、鼻子被冻地通红的任虹裳,在不远处一脸焦急,嘴里不断地喊着:
“言哥哥!言哥哥你在哪儿!”
舒言连忙缩了回去,让自己卷着的身体更加紧凑一些。
他不想让任虹裳发现自己,到时候她肯定要帮助自己。她离自己家那么近,真要接受了她的帮助,不仅丢脸,还容易被找回去。
呼喊的声音在滑滑梯边停留了片刻,然后逐渐远去。
待呼喊声停息了许久,舒言再度探出头来,左右观察了片刻,松了口气。
没看到人。
“呀!”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惊呼从身后发出。
舒言猛地一怔,接着猛然转过头来,就见本该远去的任虹裳,此时弯着腰半截身子探进滑滑梯,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言哥哥,我找到你啦!”任虹裳笑得很傻,不知道的人大概还会以为他们在捉迷藏。
而事实证明,多一个傻狍子,并不会改善舒言的处境。
几分钟后,雪越下越大,风声呼啸。两人缩着身子,蹲在滑滑梯下方的空间,彼此面对面,大眼瞪着小眼。
舒言实在没想到,人竟然能傻到这种程度。
只身一人追出来,不带雨伞,不带钱,唯一不算太傻的地方,就是多穿了一件衣服。
然而女性的礼服一向比男士要薄,外套无法照顾到的地方,例如脸蛋和腿,此时都是红通通一片,状态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舒言知道一点常识,人体血液循环最重要的地方在于脚心,一个人的脚不冷,全身就不会感到寒冷,反之,浑身上下就会显得僵硬无比,像被冻住了一样。
“冷不冷?”舒言摸了摸她的头。
任虹裳微眯着眼,明明浑身都在打颤了,依旧回答道:“不冷。”
不过就算冷,目前他也没法帮到忙,于是他抽回手,开始跟任虹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去交个朋友吧,以后我不一定还能和你一起玩。”
“不要。”
“最近看了一本书,上面有句话说得很有意思,它说:读书的目的,不在于能拿这点知识融入到以后生活当中,而在于给尚未认清人生方向的人一种积累,让人有了目标的时候,不至于望洋兴叹。”
任虹裳歪着脑袋,以表示自己没有听懂。
舒言微微一笑:“也就是说,读书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让人有更多选择的权利,所以,多读点书吧,傻狍子。”
“不要。”任虹裳嘟着嘴,随后反应过来,“言哥哥你!你终于说出口了啊!我就知道,其实你一直把我当傻瓜对不对?!”
舒言暗道一句,连月球重力都不知道,还不傻?
以往的话嘴上肯定不会这么说,但这次他觉得必须要说出来了,否则他内心难安。
舒言狠狠点头:“是啊,你太傻了,以后被人骗了怎么办?”
“以后我不能去学校,很多事帮不到你,你成绩差,老师不会帮你,你又改不掉固执的性格,要是再有人欺负你怎么办?多读点书,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你总说我孤僻,自己还不是一样在学校没有朋友,你这样,我很不放心啊!”
被这么一诉斥,任虹裳眼中顿时浮现水雾。
舒言语气软了下来:“怎么了?”
“你也欺负我。”任虹裳糯糯地耸着鼻子。
舒言以为任虹裳会劝他去自己家,会劝他去上学,可是任虹裳比他更懂他自己,她知道舒言不爱听这些话,所以只是很老实地表达自己委屈和柔弱——我就需要你保护,所以你哪儿也别去。这远比直接劝说要来得更有说服力。
一个小女孩,就你一个玩伴,她可以不阻止你孩子气般的离家出走,陪着你在寒冷的雪天蹲在公园耸鼻子,只是因为,你是她最在乎的宝物。
那么你是否也该怀疑一下,自己这样做是否是对的?
放任小女孩以后自生自灭,在一个没有朋友的学校里受尽欺负,没有人会帮她,自己也已经不在了。
而自己是否过得好呢?
不一定。
最大的可能是,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别人吃剩下的残羹,身上又臭又脏,整日无所事事,为了饱腹而绞尽脑汁,俨然成为一个废人。
合则双赢,斗则两败俱伤,尊严这玩意儿,其实真的不值一毛钱。
然而光是想想回去后置身于家中的那种感觉,舒言便不寒而栗,那颗刚被任虹裳融化的内心,瞬间又凝固了起来。
良久,见舒言没有回应,任虹裳抬起头,只见她那一向波澜不惊的言哥哥,此刻脸上满是迷茫和悲伤。
哪怕是和舒父吵架的时候,他也是尽可能地抑制了表情,从未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人面前。
任虹裳心中微微一颤,她或许让他为难了。
“对不起,言哥哥,我并不想让你为难的,可是、可是……”手忙脚乱一通,任虹裳支支吾吾了半天,终究说不完那句可是。
——可是一想到言哥哥你不在的日子,就感觉以后的天空都灰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