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言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实验室逐渐清晰。
下意识想要抬起手,可是浑身的骨头却好似散架一样,又痛,又不听指挥。
脑海检索起原因,一张张画面闪了过去,让他猛然间清醒了不少。
“妈妈……爸爸……”
张口忍不住发出呻吟,舒言小幅度地晃动脑袋,扫视着房间内的一切。
实验室内有些狼藉,桌子位移、椅子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器皿摔碎,在地面上留下一滩滩五颜六色的液体。
要论什么颜色最容易吸引人的眼球,自然是象征着生命力的红色。舒言看见疑似血液的痕迹刮擦了一路,抬起头,便在红色液体汇聚成小湖泊的地方发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他的父亲,舒皓。
就在舒皓不远处,还倒着另一道身影,那是他的母亲,苏涵。
两人一动不动,在血泊中模样凄惨无比,宛如两具尸体。
舒言大脑轰然变得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挤出的一丝力量,强行爬了起来。他一边呼喊着父母,一边焦急地挪动脚步,疼痛在这种情况下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对小孩子而言,世界很小,父母就是自己整片天空。舒言已经十岁了,正值刚发现世界很大的年龄,不会再对父母无条件信任,或许失去双亲不会让他像天塌了那么绝望,但内心肯定免不了山崩地裂。
姑且不提将来的打算,光说一起生活、几乎贯穿整个人生的两个人突然死在自己面前,这换做是谁恐怕都接受不了。
如果说,家中的火灾与亲戚死亡带给舒言的是日常崩坏、无家可归的迷茫,那么目睹最后两个至亲从能动到一动不动整个过程,带给他的便是无尽的恐惧。
宛如一个噩梦,恨不得立刻掐醒自己,让醒来后的自己直呼,“还好是梦”。
只可惜,这并不是梦,现实不会因为舒言的任何举动而改变。
“呃……”
忽然传来细微的呻吟声,就像是酒精洒在伤口上刺激了某人的神经,舒言迅速来到自己父亲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舒皓睁开眼,整个人显得很虚弱,仿佛随时会远去最后一丝意识。
他喘息了片刻,微微张口:“言言……实验已经不可能继续了,我……很遗憾,你妈妈她应该也很遗憾……不过她大概最遗憾的是没法继续陪着你了……咳咳!”
才说两句,舒皓就止不住咳了两声,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舒言看着他苍白无比的面孔,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你不要说话了!我马上叫救护车,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舒皓有些难受地闭上眼睛,似乎在想如何利用所剩无几的时间,让舒言安静下来,并好好听进自己的话。
以前看电视剧里,人濒死的时候总喜欢说话说到一半就咽气,那时舒皓还不以为然,觉得那是剧情所需,可现在轮到了他自己,他才发现,说话,真的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
“言言,听我说……听我说,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个道理,学会面对……”不顾舒言依旧匆忙地翻找手机,没有认真听他说话,舒皓接着说道,“人固有一死……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要让爸爸到了最后……死不瞑目。”
听到这句话,舒言所有动作才停止,只有眼泪还在默默地流。
没错,他是聪明的。
他的孤僻造就了他小小年纪,就能客观地看待周围的一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是今天一切的一切实在太过突然,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不需要冷静下来他都知道,母亲已经死透了,父亲这出血量也很难坚持到医院。而且外面还有一群凶手在游荡,他们今天的目的就是要杀光他们,根本不可能放救护车过来。
更何况,与雀斑女的交谈他都听见了,他知道,sh2-1一旦喝下必死无疑。
舒皓举了个大鱼吃小鱼的例子,并说理论上有存活的可能,但这基本就和理论上强子对撞机可以制造黑洞一样,仅仅只是理论上而已。强子对撞机没办法建那么大,人类的灵魂也绝无可能强韧过宇宙。
舒皓扯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目光中带着欣慰。
这丝欣慰驱散了他原本的迷茫,让他说话稍微顺畅了点:“你妈妈的遗憾,不是我的遗憾……言言,你恨吗?”
舒言一怔,泪水翻滚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舒皓并没有听儿子回答的打算,甚至没有去观察他的表情,像是在自问自答:
“我原本不恨的,可现在……非常恨!恨不得将他们抽筋剥皮……咳咳……可是言言啊,你不能像我一样,当你有一天觉得恨的时候,多想想虹裳,她是个好孩子,也是无辜的。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可我希望你的人生不是活在复仇里,而是为自己而活。”
“我要走了,你的生日……我很抱歉,弄得一团糟……对不起……”
舒言没想到,父亲说了那么一大串,最后一句竟然是和自己道歉。
父亲问他恨不恨,他不知道。看见一个个亲戚惨死的面容,大火无情地烧毁容身之处,他觉得很冷,很难受,但没有想过恨谁。这就好像突然遇到地震,家破人亡一样,一般人要去恨谁?恨命运吗?
他没看见凶手,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就如天灾一样。
后来看见了凶手,这个凶手当着他的面行凶,把他最亲最亲的家人全部杀死,他觉得恐惧,很难过,但依旧没有想过要恨谁。
恨和爱同样,是一种很难理解的感情,没有人提醒,舒言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认为自己在恨。
舒皓提醒了他,所谓的恨,就是那种咬牙切齿、宁可拼着吐血少活几秒钟也要喊出来的愤怒,是那种宁愿伤敌一百自损八万也要使出来的绝望。
父亲不想让他成为这样的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也绝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直到,那一句对不起说出口……
人类的感情转换是很复杂的,有时候会为了平时习以为常的事情突然发怒,有时候又会突然喜欢上一直以来很讨厌的人,然而转变他们态度的,只不过是一些很小的契机。
比如,A实现了B所有的浪漫幻想,但是从没告诉对方是自己做的,直到有一天因为闺蜜多嘴暴露了,那种累积起来的反感就会化作愧疚,然后和好感一齐扑去,猛然冲昏人的头脑。
舒言一直很在乎父母,可他的孤僻、和他自认为的成熟在抑制他的撒娇行为。
离家出走,正是一次撒娇行为。
因为潜意识里他肯定明白,没有任何社会手段的他,最终一定会被家里人找回去,除非,父母真的一丁点儿都不在乎他。
可是这可能吗?
父亲打他可以说是不在乎,那母亲深夜回来,满脸疲倦还不忘心疼自己,总不能说也是不在乎吧?
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在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毕竟舒言从来没有听过他们抛开实验,纯粹地道过一次歉。
舒皓是第一次道歉,不是“对不起这次实验结束就陪你”,不是“对不起我真的没时间”,不是“生日礼物不好意思我给忘了”,而是,“把你的生日弄得一团糟,我很抱歉”。
这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了。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伪装的人,不是没有,但舒言相信不会是自己父亲。
舒言能听出这句话中的疲惫与迫不得已,心中那一丝隔阂,顷然间消失地无影无踪。然而,舒言却开心不起来,光是想想以后孤独地活下去,他就失去了所有勇气。
更重要的是,父亲和他道歉了,他却对离家出走的事情只字未提。
“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向你们道歉,不要死啊!!”舒言痛苦地哭喊着,却怎么也唤不回舒皓那逐渐远去的意识。
舒皓摊开捂着肚子的双手,左手是一个沾满鲜血的小公仔,右手是一颗坑坑洼洼的小石头。
“你早熟……那些小玩具你都看不上……今后的路你自己选择吧……我不再强迫你了……将星石无人操作……就算是你……我也无法保证……可以活……下……”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舒皓,一代学术界的泰斗,超能力科学的创始人,就此陨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叫声撕心裂肺,贯穿了整座大楼里人们的耳膜。
死刃们的脚步一顿,耳机中传来找到出口的通告,他们再度迈开脚步……
正在押送研究员的周周到忽然回望,看了一眼大楼,他竟光听声音就感到了心悸。他微微摇头,只希望那为了功勋与他交换职责的战友,能平安归来吧……
姬大校走出了令人窒息的通讯室,抬头望了眼天色,没有月光,不见星辰,只有寒冷的风,以及他对远方的不安……
这一天,是超能力初次现世的第一天。
这一天,是一个完整的家庭,分崩离析的一天。
这一天,是某个小男孩孤身一人的一天。
这一天,是高层眼中,魔王诞生的一天。
而这一天,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