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窗口的实验室里,兀自生风,众人能感觉到气流开始变得急躁起来。
喝下sh2-1的舒皓,面色狰狞地躬着身子,双手痛苦地抓着喉咙,犹如喝下了世界上最毒的毒药。
他此刻的感觉非常奇妙,明明身体内部没有任何感觉,但是浑身的知觉却在喉咙位置不断放大缩小。眼睛不听使唤,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光是站在原地,就有天旋地转的感觉,宛若置身于箱子中从颠簸的高坡上滚落下来一样。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几秒钟,舒皓的生物钟完全混乱。直到一种奇妙的感官出现在了感知里,他的知觉才恢复了正常,然后立即发现了它。
这就像是有人在无时无刻地掐着他的脸,很难让人忽略过去。
某种感官里突然掌握了一种技巧,舒皓似乎接收到了来自宇宙的讯息,让他清楚地知道,那就是超能力。然而超能力好像被一块迷雾遮挡住了,非但看不清它的模样,甚至还无法知道它的名字。
“舒皓小心!”
不待舒皓睁开眼,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随后剧痛感和密集的开火声一齐袭来。
嗒嗒嗒嗒……
最后半梭子弹打完,雀斑女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丝慌乱,连忙从子弹袋中取出新子弹,开始快速装填起来。
那是兴奋与丝丝恐惧夹杂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她来不及等舒皓睁开眼睛了。从外界看来,那逐渐狂暴的风形成气旋护住对方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光是获得超能力时的异象就如此明显了,若是真让对方使出了超能力,那还得了?
雀斑女不敢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瞬间扣动了扳机,然而,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却被苏涵捕捉到了。
原本站在舒皓身后的苏涵,口中的提醒和身体上的行动几乎同时行动了起来,在发出音节的同时,将舒皓挡在身后,使半梭子弹近乎全部打在了她的身上。
“妈妈!!”舒言惊呼了一声,飞快冲向自己母亲身边。
就在这时,舒皓的眼睛也睁开了,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变化,妻子倒下去的瞬间便映入眼帘。
苏涵的嘴唇微动,露出了一丝微笑,似乎是在说:说好的一起……
“啊啊啊啊啊!!”
这位一向成熟稳重的男人,此刻也不免发出撕心裂肺地吼叫。
剧烈的情绪由超感官接收到,将它具象化了出来。这是人类史上第一次人为不借助任何机器产生的超自然现象,没有聚光灯、没有演示台、更没有防护措施,它就这么赤裸且直接的展现在了人类面前,甚至没有一丝预兆。
舒皓与雀斑女的中央的区域突然波动起来,随后只听一声巨响。
砰!
空气于兀自生成乱七八糟的元素猛然炸开!
舒言只看见几丝电弧闪过,随后就被强大的气浪吹飞,整个人贴到墙上,撞晕了过去。离得稍远的人尚且如此,在爆炸中心的两人更是硬吃了爆炸的全部威力。
雀斑女整个人以更加迅猛的力道,眨眼间扎在过道白墙上,骨头暴裂,软倒在地,生死不知。而舒皓也从实验室的门口,直直撞到后方的实验桌,反弹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惨叫。
超感官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流逝,仅仅使用一次超能力,几乎抽干了舒皓全部的力气,让他失去了站立的可能。
舒皓的腹部中了两枪,知觉在身心双重痛苦下飞速退去。他满脸痛苦,艰难地爬到妻子的身边,分明儿子受到波及生死不知,他却没有回望一眼。
没有力气扶起苏涵,舒皓只能轻抚她的脸庞,心中一直回荡着一种声音,在告诉他这不是真的。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他说了真话、也没有违抗雀斑女的任何命令,可是对方为什么要开火?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反抗意图!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谁能接受,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的天人永别。
脑海不断翻阅曾经的过往,越勾动回忆,就越与当下的画面有个鲜明的对比。
苏涵的脸上挂着安心的微笑,哪怕经历了来自上方的爆炸,她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这说明在那之前,她的心跳便完全停止了。
舒皓痛苦地快要窒息,眼泪忍不住流淌下来。谁能想到,一个近几年在学术界名声赫赫的大男人,这一刻却犹如小女人一般,爬在地上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将星实验被阻止了,事到如今再不会有人给舒言做提前准备了,直到所爱之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舒皓才发现,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伟大,可以坦然面对生命的终结。
无论是人类的未来,还是梦想。
没有苏涵陪在身边,未来看不见色彩。
没有苏涵一起追梦,梦想也可以如此黯淡无光。
舒皓回忆了很久,直到眼泪近乎流干,一股油然而生的憎恨和一直以来的愧疚感在他心里激烈地碰撞着,让他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艰难地翻过身,使自己正面朝上,舒皓从大白褂的口袋中,一左一右分别掏出了两件物品。
一件,是几年来一直注视着它比儿子还要多的小陨石。
一件,是昨天被苏涵训斥了一顿,赶忙去礼品店买来打算当为生日礼物的玩具公仔。
盯着公仔,舒皓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其实以前每次生日他都准备了礼物,只不过除了书籍之外,貌似舒言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仅仅只是试探了一句,就被嗤之以鼻地回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种东西除了扔掉还有什么用?”
于是他只好悻悻地收起来,不敢送出去了。
父亲是家中威严的代表,不可以显得太蠢。
现在想来,好像舒言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送过哪怕一件礼物。他的品位实在太差了,直接送书又觉得没有诚意,一直想着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时间慢慢补偿。
可人呐,不过是活在当下的生物,遥望未来,本来就是一种傲慢。
做错事的孩子,会有父母管教,而做错事的大人,只能盼来命运无情的嘲讽……
舒皓仔细回想这几年经历的一切,有许多坎坷,有许多遗憾,有许多悲伤,也有许多难忘。假若命运允许他重来一次,他恐怕会后悔,然后仍旧义无反顾地投身到科研当中——与苏涵一起。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舒皓内心苦笑着。
有时候有些东西就是直到你咽气的前一刻为止都一直缠着你,每当你想放弃、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它就会跳出来,引诱着你去幻想那些没有它的日子,是多么的煎熬。
然后就算苦不堪言、每天累成狗、失去了很多体验美好世界的机会,你还是会选择坚持下去。
舒皓双手放在腹部,捂着中弹的伤口,将星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似乎稍微抑止了点sh2-1的副作用。他闭上眼,打算节省一些体力,让自己生命不至于流逝得那么快。
他还不能死,至少在把命运交到舒言手里之前……
“来自监控室死刃9的报告:死刃29跟随疑似目标儿子的人物,从340号仓库进入、在封锁区域内出来,然后与某种存在发生了战斗。目前死刃29失去意识,生死情况不明,死刃9判断,与之接触的人物极有可能是任务目标,目标甚至已经服用了sh2-1,请求支援。”
益州,姬大校在一处军事基地通讯部,听着来自远方的任务请求,皱了皱眉。
作为浑身肌肉形状完美的老人,他这一皱眉,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严,让周围的通讯兵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姬大校运气不太好,同时摊上了两件特别重要的事,不能亲自到场指挥。他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会有些棘手,但没想到会这么棘手,舒皓竟然真的敢喝下sh2-1!
研究所里有军方的探子,他相信像这种从一开始关注到尾的课题,进度完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按理说,sh2-1还没到试用阶段,喝下去的效果完全未知,究竟是什么给了舒皓这么大的胆子?
略微思考了片刻,姬大校眉头舒展开来。
是了,报告说他似乎等来了实验对象,将星实验可以继续下去了,那么就算他死了,还剩下同样熟悉流程的苏涵。
“这群科学疯子!”姬大校忍不住骂了一句,情况似乎往更糟的方向去了。
“传我命令,”他猛然抬手,厉声说道,“整队放弃警戒,除了狙击手继续待命、三人负责押送幸存研究员外,其余人员全部突入340号仓库!就算全军覆没,也绝对要阻止实验!”
顿了顿,姬大校补充了一句:“把这道命令划为最高优先级!”
言下之意,就是倘若情况不允许,将星石也可以放弃!
像是将星石这般重要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掌握在一个人手里,它不是姬大校要,而是国家要。丢了将星石,大校的军衔很有可能不保,甚至连累自己的家族在国内的发展。
但是,姬大校常年累计的作战经验在告诉他,当断则断,不断则乱。他们可以赌将星石在不在那里,可人类却赌不起,
魔王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