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自己?”1号哑然失笑,笑声中有一丝苍凉。
果然,人和恶魔不是平等的,他杀你不需要在乎你的处境,也不会想要了解你的处境。
“你和我的家人不一样,她们温柔、善良,会理解我的,相反,你和我们一样……不,你比我们更加残忍,我们只不过身不由己听命破坏了你一家,你却剥夺了近二十个家庭的幸福。”1号眼神变得尖锐起来,质问道,“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就像一个恶魔吗?”
舒言看着他,沉默不语。
这会儿他的怒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对方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因为自己想从他身上知道真相,势必不可能杀他,而他只有激怒了自己,才有可能令自己露出破绽,从而逃离这里。
舒言暗道好险,幸好他早就过了敬畏大人的年纪,并且以前的经历让他不是那么在乎别人不讲道理的责问。
察觉到对方的目的,舒言语气变得冷静了下来,他微微摇头:“不,你在混淆概念,难道在这次之前,你们就没有杀过任何人?”
“没有。”1号坚定的说。
舒言冷笑了一声:“面对一个小孩子,还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看来很习惯啊。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是在说你自己,你想活下去,所以想博取我的同情,把我说得十恶不赦,但我只知道,生命无贵贱,既然强者可以对弱者随意生杀予夺,那么我以牙还牙又有什么问题?要说恶魔……”
舒言顿了顿,盯着1号的眼睛散发着宛若幽冥的青光:“你们才是。”
1号叹了口气,缓缓摇头,似乎在对舒言歪曲他的意思而感到无奈。
若这是1号的演技,那恐怕都能得奥斯卡影帝奖了,至少舒言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舒言懂得还是太少,他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却还不知道人的思想有时也有如薛定谔的猫,复杂交错。
你说1号想活下来吗?当然想。
你说他在借战友说自己家的情况吗?当然也算是。
那你说他在骗人吗?呵呵,他当然在骗人。
可是,这一切,你能说他完全是为了私心么?
恐怕很难说。
1号有自己的骄傲和他不能背叛的信仰,人生的高度和成就从来不是光靠天赋就能一飞冲天,他靠着不懈的努力和想要放弃时能给自己打鸡血的信仰,才能够在无数艰巨的任务中活到了现在,成为死刃部队中的第一人。
前半辈子,1号的信仰是国家,但后半辈子,他想献给自己的家人。
1号想要活下去,补偿他亏欠家人的时间,所以他不能死,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四十多岁的经历远比一个早熟的十岁小孩更懂得生命的渺小与珍贵。
舒言原本也没想过让1号老老实实交代一切,他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丝笑容在青光的照耀下显得阴森无比。
“你说我残忍,那我就残忍给你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考虑一下,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舒言一步一步靠近1号,青翼随着他的晃动微微摇摆。1号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发现背后就是监控台,退无可退,便紧紧抓住手中的枪械,全身神经紧绷,仿佛随时可能扑上去。
一道青光成为两人的桥梁,仅是瞬间闪烁了一下,1号的持枪的那只手手肘以下就顿时飞了出去,鲜血喷洒而出。
“啊!!”突如其来的断手之痛,让历经过无数艰苦岁月的男人忍不住发出了惨叫。
但1号很快止住了自己的叫喊,他的脑门一根根青筋暴起,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捂住喷血的截断处,似乎在承受莫大的痛苦,无暇分心其他。
舒言脸上闪过一丝不适,但很快被他强压在心底。
无论是虐杀,还是看到可怖的伤口,都只会让舒言觉得恶心罢了,不会产生任何愉悦的感觉。
他想快点结束这种行为,于是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谁命令你们来的?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们是军人吧?为什么不通过法律途径?”
1号闭口不答,只是用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舒言。
舒言轻轻叹了口气,一道青光在1号附近闪现,1号鞋子破开一道口子,一节脚趾不翼而飞。
这回1号咬牙死死撑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然而他的嘴巴却松动了:
“你放弃吧,像我们死刃,全都经历过特殊训练,严刑拷打是对我们没用——”
1号还未说完,又是一道青光闪烁,令他第二节脚趾相继消失。
舒言皱着眉,略显无奈地说:“说实话,我也不喜欢干这种事情,我的确很恨你们,但不至于让我作贱自己做和你们一样丧心病狂的事情。只是,如今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要是能稍微理解一点点我的绝望,那么就算我求求你,把一切告诉我。”
1号深吸了几口气,依旧不答。
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
切完左脚切右脚,1号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将硬汉的性格展现无遗。只不过,到了第七节开始,1号的呼吸明显变得紊乱,每断一节浑身就止不住抽搐一阵子。
舒言每次都会换着方式问问题,给足1号思考的时间。
一根脚趾算两节,待舒言切到第十五根的时候,1号整个人已经虚弱无比了。
舒言抬头看了看周围,网格世界里,明明楼层坍塌的声音如此之响,那些部署的人却不知为何没有靠近过来的意思,真不知道该说他们纪律严明好,还是该说他们的心真大。
指挥官这么久没有发出命令,附近又传来巨响,他们都不会想来探查一下。
舒言叹了口气,这是最后一人,看起来这次的复仇到此为止了,他还是没能知道真相。他想,或许只有未来被一群人追杀的某一天,接近了那些幕后人员,才有可能知晓一切。
但是那一天,太漫长了,和国家作对,更大的概率是横死在半路上。
与舒家不一样,舒言是确确实实杀了人的,国家完全可以用正规手段,堂堂正正地携着大义来审判他。
舒言别过头去,似乎就要结束1号的生命,就在这时,1号虚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等等……”
舒言回头看向他,只见这名四十多岁的壮汉瞳孔里泛着一层灰色,从极深处还能看到那若有若无,疑似对死亡的恐惧。
“我把一切告诉你,你救我一命,行不行?”
舒言瞳孔微缩,却是没有料到,在最后关头,1号竟然改变了主意,没能把信念坚持到底。
1号想说,这对舒言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但他心中却没由来地升起了一丝失落。
任谁都这样,母亲是,父亲也是,眼前的死刃队长亦是,这些大人总以为自己很成熟,可是凡是总喜欢变来变去,哪怕是所谓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奋斗一生的信仰,最终还是说放弃就放弃。
舒言呆默地点了点头,既没有给出什么保证,又没有开口许诺。
但这却好似点亮了1号瞳孔中的火苗,让1号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缓缓吐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舒皓,也就是你父亲,几年前偶然捡到了一颗小石头,这颗小石头能让某些特定的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当然,它远无法与现在的你相提并论,最多就是增强力量、强化视力等让人比一般人强一些罢了,他认为这颗小石头代表了人类的未来,既像星星一样指引着人类文明的方向,又像是不属于地球上的东西,所以把它取名为将星。”
“他开始醉心于研究将星石,还把自己的博士夫人、一名德国学者和任博士拉入了伙,起初他们的研究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但是随着他们发表的论文越来越奇异,国家便开始注意到他们了。在一次与高层的会面中,你父亲与国家达成了协议,国家将花巨资扶持他的所有课题,重点程度与核聚变持平,只是要求一点,那就是希望你父亲掌握的技术与国家共享,并且国家拥有随时终止课题的权利。”
“就在去年,将星石的研究取得了飞跃性的进展,国家认为继续研究下去可能会导致人类自取灭亡,于是决定先暂缓课题,等目前的研究成果全面融入到军事和人们的生活当中,把一系列的防御措施完善后,再考虑重启课题,可是,你的父亲违反了协议。”
说到这,1号叹了口气,好似在为自己和战友的遭遇感到不值。
他接着说道:“你父亲表面上答应课题停止,实际则在私底下拉上志同道合的研究员们,偷偷摸摸地完善将星石的研究,他们很狡猾,国家一直找不到证据,而你父亲又不肯上交将星石。因为当时所有关于超能力的研究都是你父亲在主导,如果这个节骨眼上闹僵了,很多项目都要搁浅,所以国家一直试图用温和的手段解决这件事。”
“可是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你父亲的将星实验成功了,国家之前甚至还武力威胁过几次,都被你父亲当做了耳边风,现在你用着这股力量,杀死了那么多伸张正义的无辜,究竟谁对谁错,就不必我再多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