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号口中的真相,对舒言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若是他一老早知道事情是这样,或许根本不会想要复仇。
因为他没有资格。
协议并不过分,舒皓的确有一年为了资金的事情愁眉苦脸过,舒言当然不会偏听一人一面之词,但这些话,无疑动摇了他对自己父母的同情和愧疚之心。
“你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舒言不死心地问道。
1号露出苦涩的笑容:“因为,我就是从去年开始,一直负责监视你父亲的人。”
负责监视,自然会拿到目标的一手资料,只要再加上优秀的反侦察能力,一年的观察,足以让1号成为世界上最了解舒皓的人。
舒言脚步阑珊地后退了两步,尽管他仍旧不相信对方的所说,但乱糟糟的心情已经完全呈现在了脸上。
然而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吗?
1号作为死刃第一人,国家派他来干勘察的活儿,一干还是一年,无疑有点资源浪费的嫌疑,而1号如果真的对舒皓的情况了如指掌,不可能不知道将星石的恐怖,竟然还制定了如此粗糙的计划,导致死刃部队近乎全灭。
其实再仔细想想的话,甚至还能发现许多破绽。
例如1号说得太详细,就好像他才是那个代表国家签订协议的人;又例如他明明一开始死不开口,可一直到了一只手和脚趾全被砍掉、在舒言刚刚升起放弃念头的时候,就恰巧想说了,那么他之前受的苦算什么?难道他就不怕,自己会失血过多而死吗?
还有,一个怕死的人,势必会要求对方先拿出诚意,因为只是口头上的承诺,在他失去价值之后,对方一定会反悔。不为别的,就因为两人原本就是敌人,你难道还指望敌人说话算数吗?
可是1号甚至没有得到口头承诺,仅仅只是看到舒言点头,便迫不及待地说出了一切。
他在心急些什么?
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这件事,就要从1号听到监控室外发生巨响之后说起了。
门外几米范围天花板形成的碎石,一齐落下的声音,只要不是聋子,基本都知道离自己很近。1号原本就在琢磨那一闪即逝的灵感,听到这声音,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大校的猜测是正确的。
于是他飞快汇报了情况,并将耳机的声音调小、麦声扩大,随后拉开了从补给那拿到的闪光弹保险拉环,将闪光弹置于兜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最新型的手动式闪光弹,出产与2087年,它的特色在于簧片的改造,经得起高强度的震动。想要引爆它,必须经由人手主动拨开簧片,随后击针才会敲底火,至2~3秒后点燃镁单质,发出巨大的噪音及强光。
1号拿它来是专门为了对付舒言的。
1号的口袋里还有燃烧弹,此时还没有发挥它作用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后,1号像个没事人一样等待着舒言破门而入,而耳机则把两人接下来对话的一切内容,全都传入到了姬大校的耳朵里。
姬大校趁这段时间向1号灌输了战术,并说出了原本他不打算说出来关于舒皓的情报。
这份情报半真半假,哪怕是从未了解过舒皓的1号,也能从姬大校的语气听出来,它绝不是事情的真正原貌。
而这正是姬大校想要的效果。
姬大校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想让1号深究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到底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否骗过舒言,帮助1号逃脱。而在姬大校的战术环节里,1号是必不可少的通讯兵,毕竟姬大校是在隔空指挥,一丝微小的差错都有可能导致整盘棋局出现巨大破绽,他始终无法完全放心其他人。
姬大校的计划有三。
第一,通过亦真亦假的情报动摇舒言的内心,帮助1号逃脱。
第二,试探将星实验的具体过程,打探将星石的下落。
第三,如果不幸第一条失败了,就把某个真相说出来,转移仇恨。
可是接下来,1号的举动着实让姬大校震惊了。
1号为了让他的故事听得更有说服力,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一边说自己不怕严刑拷打,一边又展现出了一个临死挣扎的平凡人形象。而增加这一丁点儿信服力的代价就是,断手,断脚趾,并且让他陷入了生命危险。
姬大校没想过让1号受这么重的伤,断手、失血过多,很大可能会让他一不小心死亡。1号显然也是在最后关头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全身发冷,整个人虚弱无比,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施展苦肉计了。
所以最后几个细节他没有处理好,故事也稍微讲得快了一些,甚至把一些早就准备好的铺垫都略过了。
而这一切,舒言自然是不知道的。
舒言还在天人交战,他不愿相信对方说的话,却不得不承认,他在记忆中找到许多处吻合的地方。
比如穷困潦倒的家里忽然买得起别墅;比如今晚生日宴会到场的外国学者来宾;又比如研究所里再次见面时,父亲两人似乎是在等自己。他们明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正在干的事情见不得光。
晚宴上,舒言把父亲虚与委蛇的样子看得真真切切,他甚至还听他亲口说了“被金属管指着脑袋并不好受”之类的话。
一切细节似乎都在帮着1号说服舒言,让他面对现实,然而舒言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开始寻找1号语句中的漏洞。
还别说,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想法下,尽管舒言阅历不多,依旧被他挑出了个毛病。
“你既然是国家派来监视的,又这么清楚他的事情,那为什么还抓不到证据?”
没错,这就是舒言认为最不合理的地方,他想前想后愣是没想通,这件事为什么会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既然知道舒皓在偷偷研究,又怎么可能抓不到证据?
“我快不行了……你先帮我止血。”1号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句话无形之中再度增加了1号的信服力,毕竟他刚才说了一大段,没有要求舒言表示什么,再继续无偿解释下去,反而会让舒言怀疑起他的真实用意来。
十字青光组成了十一道网,一大十小,分别闪烁在1号的断臂和断趾之间,转眼间消失,随后,原本随着1号呼吸起伏不断溢出的血液,止住了。
舒言依据切断重力时的方法,把念头集中在止血上,赫然发现,1号体内的一些断痕变得瞩目起来,他只是稍加尝试,便成功帮1号止住了血。
“说吧。”舒言冷冷开口。
1号脸上的痛苦缓解了不少,他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其实我一直没有察觉到异常,之所以抓不到证据,是因为这件事全是由舒皓最好的朋友,任钧辰透露的,任钧辰……嗯,你应该和他家女儿任虹裳关系不错吧?”
是他!!
舒言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惊骇欲绝,他万万想不到,电视剧里那种俗套的剧情会在现实中上演,他们家遭受的灾难,竟然很有可能是关系最好的任家,一手造成的!
“你不要胡说八道!你有证据吗?”舒言叱喝了一声。
“有,”1号闭上了眼睛,似在思索,“你应该回过家一趟,请问你有看见任家人的身影吗?你来到了研究所,又有看见过任博士的身影吗?我们正是通过他的揭发才知道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你的父亲很狡猾,甚至没留给最好的朋友留下任何把柄,国家还是通过无数次试探才确信他确实还在继续研究将——”
“闭嘴!这不可能!!”舒言暴躁地打断了他,要是一切如1号所说,那他以后该如何面对任家?该对任虹裳展现怎样的表情?!
1号见舒言方寸大乱,知道时机已成熟,于是趁热打铁说道:“任博士做的没错,想必他也是劝过你父亲无数次,让他收手,可是一直没用,无能为力了这才选择借用国家的力量。而且,他很担心你会不会被暴走的父亲利用,据他说,将星石的力量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如果没有严谨的实验过程,必死无疑,你获得了如此庞大的力量,该不会是……”
1号话没说完,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大校,都不知道将星石具体的使用方法,这句的留白就是为了引诱舒言接话。
舒言此时满脑子都是任虹裳的身影,她还在等自己回去,还担心着任父的安全,她天真无邪地追上离家出走的自己,傻傻地忘了带钱,陪着自己大雪天在公园里耸鼻涕。
舒言又想起父亲临死前对他的劝诫,说任虹裳是个好女孩,她是无辜的。由于惨案接连发生,当时他的脑子太乱,没太注意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不对劲。
为什么父亲单单只说任虹裳无辜?不是任家,也不是其他什么人?
除非他早就知道了,任钧辰背叛了他!
1号不知道,舒皓临死前的一番话,帮他把舒言最后一丝怀疑打散了,不过,就算没有舒皓多此一举,1号也丝毫不担心这句话的效果,因为这句话,
他说的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