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博士深明大义,是姬大校郑重其事告诉他的。
当时1号听到这次行动最终诱因竟然是目标最好的朋友,也曾怀疑过它的真实性,直到大校再三肯定,1号便知道了,就算他今天死了,任务失败了,国家的根本也很难被这小孩动摇。
只要,他把这句话顺利说出来。
人类的天性就是不会去憎恨那些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就好比有一天外星人对人类说,“你们交出十名童男童女,否则我就杀光你们所有人”,而人类由于科技水平完全一面倒,选择了妥协,牺牲小我保全大我,将这十名童男童女送了出去。
但是若这十人当中,恰巧有你的存在,那你会恨那些外星人吗?
恐怕更多人会恨那些交出自己的人。
与一个国家为敌,光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走投无路的人或许会拼死一搏,但如果有人给了他一个转移怒火的目标,那么这人就很有可能会退而求其次,重新设立复仇对象。
就像现在的舒言一样。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舒言一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仔细观察1号的表情,他到现在几乎已经完全相信了1号所说,可是本能依旧让他持有一丝怀疑。
对于舒言没有接将星石的话题,1号暗自感到可惜,不过他很好的隐藏了自己的心思,让人看不出异常:“现在在这栋楼里有很多人都知道,如果你有机会的话,甚至可以当面问问任博士本人,看看他会如何回答你。”
“对了,我这里有一份录音,就是不知道你认不认得出他的声音。”1号说着,忽然擅自在自己身上摸索了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片刻,他拍到一处口袋,口袋鼓鼓地,里边似乎装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捏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到了舒言的面前。
在舒言看不见的地方,1号食指与中指隐晦地抽开簧片,几乎同一时间,清晰的点火声在房间中响起。
既然问不出将星石的下落,1号就该考虑如何自救了。
没有开灯的监控室昏暗无光,只有硕大的显示屏在散发着荧光,1号靠坐在地上,背着光,很难让人看清他手里的物品。然而这些1号自认为瞒天过海的举动,在舒言的网格视觉中,却是从他摸到闪光弹的那一刻起,便已然看得清清楚楚。
闪光弹落地滚到舒言脚边,随后刺眼的白光与尖锐的噪音覆盖了整个房间。
失去脚趾的1号此时用比拥有脚趾的人更灵敏的动作窜了过去,舒言就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傻傻地呆在原地,双眼紧闭,任由敌人穿过自己的肩膀。
这一刻,1号的双耳暂时失聪,除了嗡鸣声外,他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但是他能看见门口的光线,能看到通向活路的过道。
再没有人比身为死刃第一人的1号更清楚闪光弹的爆发时间了,1号在闪光弹爆发的那一瞬间迅速转头,把失明的时间降到最低,随后利用自身强大的身体素质,强行抵抗了噪音造成的眩晕感。
一米,两米,三米,四米。
1号听不见后面的动静,也没有回头确认情况的打算,因为再过去两米,就有一处安全通道,只要拐进去,他就至少不用再担心舒言恐怖的青线攻击了。
生路只差两米,哪怕脚掌剧痛无比,1号也在咬牙苦苦支撑,他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只有撑过了这两米的距离,他才有机会安然回去见到自己的家人。
有一句话舒言猜对了,1号说了那么多,其实就是在变相的说他自己。1号没有受虐倾向,不是非要搞自己一个断手断腿不可,而是他知道,虚弱的自己才能让对方放下警惕。
他想活着回去,绞尽脑汁最终得出的答案告诉他,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制造出一条生路来。
“啊——!”1号大叫着确认自己听力恢复状况,疯了一般地拼命向前冲去。
还剩一米!
“呵呵……我只想问一下,刚才你说的,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假的?”
舒言的声音从监控室内传来,同一时间,一道青光兀自闪现在1号的大腿内侧,将他大腿以下完全截断。鲜血如水柱般喷出,1号也因为失衡猛然摔倒在地,扑倒在了通道口的旁边。
1号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舒言切断了他的痛觉。
可惜的是1号耳鸣尚未恢复,就算逃离失败,此刻的他也不可能回答舒言的问题。
舒言从监控室缓缓走出,他的眼前与耳边,凌空漂浮一道半球形的青幕,耳朵处的青幕几乎贴在了耳朵上。随着他迈开步伐,这些青幕分解为青线,逐渐消失于无。
这一次的防护,比起之前的自动防护来,变得更加精细和准确了,当然,这完全源自舒言自己的功劳。
自从发现可以对物体意外的东西进行干扰后,舒言脑中某一部分对将星石力量的理解便豁然开朗了,许多骚操作,像是切断重力、止血、切断光与声音的传播、切断痛觉,都能做到了。
刚刚他之所以在发呆,也正是因为看到了1号的举动,临时试了试切断光和声音传播的效果,发现可行后,这才任由闪光弹引爆,不去制止。
以防万一,他还将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
舒言并不清楚,如今的闪光弹哪怕是你闭起眼睛,强光依旧能导致短暂失明。1号转过头只会受到光反射的影响,而舒言却会实打实的被强光穿透眼皮射进瞳孔。
好在「决断」的效果还是很强的,并且没有出现失误,除了回荡在周围的余波外,舒言受到的影响远远没有1号的大。
舒言走到通道边,看见一条长长的血迹沿着楼梯铺去,一个残缺的身影正在努力地甩动唯一的手臂,奋力爬下楼。
舒言感到既无奈又厌恶。
无奈的是,好像今天遇到的所有人,都没正眼看过他。厌恶的是,对方这不放弃的行为,完全把他营造成了电影里的大反派了。
他从没想过,连个复仇都能让人如此恶心。
舒言快步上前,无情地踩住1号的后背,止住他继续向前的身体,随后一言不发的望着他。
1号用他最后的力气硬生生地挪动了一步,然后安静下来。
刚刚舒言明明可以阻止1号扔出闪光弹,但他却没有阻止,因为他想知道,1号到底想干什么,他想看看等1号到了手牌尽出、毫无希望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否还会和刚才一样。
然而现在舒言突然兴致缺缺,不想问了。
他总觉得,再问一遍,这次1号可能不会再回答他了。
你会后悔么?
舒言盯着1号,心中则在发问。
后悔成为死刃部队一员,杀人无数,或是后悔接下了这次任务,遇到自己,又或是,后悔再次回到了这栋大楼?
踩住的身体再次动了起来,仿佛刚才不过是休息一下而已。
1号在用自己的行为回答舒言心中的问题。
他不后悔,如果给他机会,他仍旧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牙齿咬断舒言的脖子,用指甲掐破舒言的大动脉。
为了命令?
可笑。
为了国?还是为了家?
舒言摸不透1号的想法,就像是他摸不透父母的想法一样。
果然大人的心思都是无比复杂的,自己吃下了将星石,又能如何?生者已逝,孤独和复仇带来的空虚,充填了他体内的每一处角落。
他欲哭无泪。
这就是父母的毕生心愿吗?
再看看1号因失血过多衰弱下去,力量逐渐不如一个三岁孩童,舒言心底升起了一丝不解。
你的心愿,又是什么?
然而他终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只是长叹了一声:“每个人都在努力为了自己而活,旁若无人,我恨不得将仇人剥皮抽筋,是因为我恨爸爸妈妈被人杀死吗?不,我恨的是这些让我遭遇到非难的人,凭什么我才十岁,就要一无所有,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如今却再也不可能体验了。”
“我要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不被杀死而亡命天涯,唯一心中的救赎,这时也摸不清她的真心,仇人家的女儿,友谊就像是镜花水月一样,看不真切。”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人生什么事又是真正有意义的呢……”
舒言感觉心中空了一大块,这一刻回想起往日种种,只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一片蒙昧之中,竟然还能做出离家出走这种幼稚的行为。
他忽然感觉冥冥中许多事情就像是被固定死的,出生决定家庭,家庭决定环境,环境决定性格,性格决定思考方式,思考方式决定了命运。
他终于明白那天夜里,父亲对母亲说的话的意义了。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了自己的使命,而他的使命,显然不是平凡地活着,或是让复仇贯彻自己的一生。
往后的日子,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然后,拿着这份阴差阳错获得到的力量,去做些什么。
舒言心中那对未来的迷茫,散了。
他读过一些心理学书,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名为“自我觉醒”。
自我的诞生,令舒言脑中一片清明,那些原本让他歇斯底里的事情,现在都不再支配他的思维,他的情绪也从亢奋逐渐趋于平缓,使将星能量失去了名为情感的粮食。
刹那间,将星能量彻底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