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钧辰的质问,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把任虹裳打蒙了。
这个之前月姐就问过她的问题,她一直错开视线,用“彼此是亲人”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却从未静下来想过,亲人之间需要的尊重,只会比朋友更多。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自己对舒言持有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是,从未经历过恋爱的她,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更没往恋爱方面想过。
什么是恋?
想要一直在一起生活就是恋了吗?
那她也想和月姐一直能在一起,总不至于是个拉拉吧?
那么时刻牵挂担忧对方就是恋吗?
可是她对朋友一向如此,没看见她就连本身没多少交情的班长邱霞,在得知了对方的遭遇之后,都没多少犹豫跑去安慰人家了吗?难道她不仅是个男女通吃的双性恋,还是个脚踏几条船的人渣不成?
唯有亲人这个词,才经得住所有奇怪行为的考验,包罗万象。仅仅是朋友,是不可能让任虹裳如此任性的。
任虹裳有注意到,父亲说的不是亲人,而是朋友。
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关系,她却能从中听出一致的点,那就是既然没有血缘关系,你又怎么能笃定他和你一样,至今还把你当作亲人看待?
还有将她彻底打醒的那最后一句话。
——“你难道认为,自己能从国家手里,保护得了他吗?!”
唯有待在军中才会深有感触,法律可以让人钻的空子,远比一般人想象中得多,高层只会比她更会玩擦边球。
就拿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举例,如果把舒言抓回来,首先就要面对他逃走的后果。
天之痕活下来的人,都是没有亲眼见过舒言行凶的人,军方持有的证据,也不过是几段通话录音而已。但是舒言活了下来,他就成为了最清楚真相的人,既然他是录音里提到的凶手,那么于法于理,他都必须洗刷自己的嫌疑。
失去了记忆,这个时间只是被无限拉长了,并不代表舒言恢复记忆前还是自由身。只有等他哪天把天之痕的经过全部说出来,并确认无罪之后,才能恢复群众的身份。
而且,这还是通常情况下,很不幸,舒言并不通常,他的情况要更为特殊。
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将星检测仪检测出来的将星。
古往今来,一旦涉及国家的核心机密,铁定不能用常规律法解决。为了不让将星的存在被他国得知,国家不得不隐瞒他嫌疑人的身份,甚至连观察也只在暗中进行,而表面上,舒言仍是一个被营救的孤儿形象。
也就是说,如果舒言光明正大地离开裘德,没有人有权利阻拦他,但是无法避免地,申请书一定会被搁置,又或者,军方在执行失忆套餐的时候,偷偷给他安排了。
有超能力这么便利的东西在,一切谎言变得无意义,若是军方足够心狠手辣,不怕把他变成白痴,那么就算舒言紧闭嘴巴,理论上也是可以把他记忆提取出来的。
坐以待毙和虚与委蛇结果一样,正是因为察觉到这件事的本质,舒言才会选择硬闯防线,去博那一线生机。
只不过这样一来,表面上他俨然成为了裘德的秩序破坏者,原本束手束脚的高层,这回也有理由占据大义,公然利用法律来抓他了。
任虹裳知道,国家关于超能力罪犯的刑法一向很重,高层如果不想保他的话,光凭自己,恐怕除了带他越狱外,别无他法了。
意识到这点,任虹裳刚才对抗父亲的那种魄力一下子全消失了,只得傻傻地杵在那里,一言不发。
有时候最大的绝望不是看似无路可走,而是,哪怕你想拼死一博都没有机会给你。
任钧辰质问完,也没有继续出声,而是不紧不慢地小口喝着咖啡,直至将咖啡饮尽。
良久,桌上的茶已凉,不再冒腾着蒸汽,任虹裳嘴唇几度张开又闭合,最终还是拗不过现实:“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之前给你答复。”
这一句话,像是抽空了任虹裳所有的力气。
她从未想过,戏剧里的政治联姻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妥协。
她说回去考虑,其实已经和妥协无异,只不过是心理落差太大,需要时间缓一缓。
任虹裳清楚自己的意思,作为她父亲的任钧辰,自然也清楚。
“回去好好休息吧。”任钧辰也不再挽留,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待任虹裳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任钧辰随手关掉了干扰装置,然后翻开权氏合同至最后一页,拿出随身钢笔在上面签了字、按上印泥指纹。
做完这些,他把目光放向门口,恍恍出神。
对于任虹裳来说,是和一个自己厌恶的人订下了终生,是对现实的妥协。
而对任钧辰来说,是把自己小心呵护到这么大的女儿亲手送给了别人,是对命运的无奈。
“没有哪家父母会害自己的孩子,除非不是亲生的。有些事的结果,你没有能力去改变,我就永远不会告诉你。”任钧辰心道。
……
任虹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只知道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她。
乍一抬头,就看见她在自己家门前,把钥匙插在锁里,正准备扭动。而旁边一位女仆装白丝女性正在摇晃她的肩膀,嘴里呼喊着她的名字。
“岳芸姐。”任虹裳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岳芸吓了一跳:“你、你这怎么回事?我还想过来阻止你去问你父亲的,你……他已经告诉你了?”
“不,他没告诉我,但我问了。”任虹裳忽然感觉眼睛有些湿湿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心中那些无助和委屈顿时像找到了宣泄口一样,从她脸颊不断滑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吧?”
岳芸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万一被任钧辰猜到她的存在,那时田其优交给她的任务,就很有可能功亏一篑。本来她还想问问父女俩具体聊了些什么,但是一看到任虹裳梨花带雨的模样,顿时觉得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但凡是被任钧辰欺负的人,都是她的朋友。
两人进了屋,岳芸跟着任虹裳脱了鞋,也没四处张望,随着她来到卧室。
任虹裳的房间很简单,毕竟她没那财力在裘德买房,搬出来住的租房虽然比舒言的看上去要大上不少,但是家具并不算很多。除了冰箱、电视、空调等租房时就有的家具,甚至连沙发都没有。
当初考虑到朋友留宿的问题,任虹裳特意租了两室一厅,如今却使得客厅略显空旷。
客厅有小椅子可以招待人,不过任虹裳心情并不好,把岳芸迎进卧室后,自己扑到床上抱着爱妃打滚起来。
两个女孩子之间,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
“呜呜呜呜……”抱枕堵住嘴巴,让任虹裳明明出口的“啊”,却发出了呜的声音。
岳芸看到卧室里没有椅子,便找了一处床角坐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想哭就哭吧,现在的话,我还可以安慰安慰你。”岳芸柔声道。
任虹裳翻身坐起,下巴枕着枕头,双臂搭在上面,方才的眼泪全看不见了,仿佛那声大吼发泄了她所有郁气。
“岳芸姐,谢谢你,我不需要安慰,就是有些累了,”任虹裳看着岳芸的背影,眼底浮现了一丝希冀,“……或许是我误会了,但是,如果岳芸姐你有可能联系到舒言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转告给他一句话。”
见任虹裳笃定的眼神,完全不像是随口说说,岳芸无奈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吧,如果我能遇到的话。”
“任博士要我和权家大少爷权辉联姻,我答应他今年之内会给出答复——”
“什么?!这个混蛋!你不会想答应吧?”岳芸反应远比任虹裳想象中的大,似乎对联姻这种事特别无法理解,激动之下,甚至没有发现,任虹裳对自己父亲的称呼,已然从“我爸”变成“任博士”了。
任虹裳诧异地看着她,大概是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竟然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激动,心中暖和了些许,脸上不由挂起了一丝微笑:“岳芸姐,你先听我说完吧。”
“……哦,好。”岳芸侧过身子,安静下来,但脸上的怒气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这次联姻的主要目的有三,一是任博士与权家有重要合作项目,为了表现出诚意;二是我这次的过失让权家抓到了把柄,加上这两年,我在军中引起的不满,为了保住我突击组组长的位置,必须要让他们停止背后的动作;三是,国家真想抓一个人是很容易的,我想给舒言争取时间,所以需要权家和任博士的帮助。”
说完这三点,任虹裳气势一泄,有些怅然地说:“我知道,舒言并不需要我的帮忙,他是不想让我为难才离开我的,可我现在却在做与他的愿望大相径庭的事。这三个目的,前两个我都不在意,只有最后一个……说我多管闲事也好,说我莫名其妙也罢,但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了,不由自主地想帮上他的忙,哪怕只是一点点。”
“所以,我很想知道,言哥哥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在他心中,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任虹裳盯着岳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帮我转告他:我和权辉要订婚了,12月24日,在裘德唯一的教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