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任虹裳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任钧辰接着说道。
“当然,我如果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法律早就制裁我了,所以你的想法有那么一点点不成熟。”
浅尝了口咖啡,这时任虹裳肩上的力量已经松弛下来,似乎是听了他的补充感觉心安不少,任钧辰继续说道:“当年舒家在偷偷进行明确被禁止的实验,而我作为从大学期间就一直很铁的朋友,曾用过各种办法劝他们,但最终结果却是,被实验边缘化了。到了后来,我虽然能够得知实验的进展,但既看不到核心资料、也参与不到其中,为了不让无法挽回的灾难发生,我只好暗中将他们的行为上报给了国家。”
“无法挽回的灾难,是指天之痕事件?”任虹裳想到那寥寥无几的影像记录,以及旧新闻里冰冷的死亡统计。
天之痕,可以算得上是人类史上,死于天灾人数最多的一次了。
“呵呵,那只不过是将星实验成功附带的惊喜而已,真正的灾难……唔,不提也罢,今天你想知道的,应该不是这些,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再多的说明,凭我一家之言,你大概也不会相信了。”
认真地与自己女儿对视,任钧辰微微加重了语气:“你只需要知道,两位好朋友的死,我只会比那小子更加痛苦,尤其是,他们还是被我亲手葬送的。但是倘若给我重来的机会,我依然会这么做,我不后悔,我在做正确的事,就算被人怨恨了,也心甘情愿。”
任虹裳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假如他说的全是真的,那俨然就是一个忍辱负重、大义灭亲的好好先生形象,又怎会遭舒言怨恨呢?而且从目前透露的事情来看,其中似乎也没涉及到什么非得隐瞒的东西,又为什么至今为止不肯大胆说出来?
在军中跌打滚爬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下,任虹裳再怎么纯粹天真,也不代表她是真的傻。
以前不愿去计算自己的父亲,现在把他当作普通人来对待,乍一分析之下,那司马昭之心,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样看来,是舒言误会你了?”不过,任虹裳还想看看,自己父亲究竟要如何回答某些问题。
“不,他没有误会,”任钧辰摇摇头,无奈叹息,“我通过姬大校知道,他是在得知了一切之后,仍然选择杀害那些无辜的军人,仇恨让幼小的他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他并没有打算放过我,所以才像现在这样逃走。”
“他是想等到了某一天,力量足够了,再回到裘德,然后毫不犹豫地挥舞手里的斩首刀,将我杀死。上头的人不过是想找他问个话,弄清楚天之痕的整个过程,然后给那些死去的亡魂一个交代。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超能力者本身的价值足够让他慢慢还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可是,他没有!他畏罪潜逃了,他变了,他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淳朴小孩了,”任钧辰再度叹了口气,似是哀其不争,“虹裳,忘了他吧,然后——”
“然后答应权家的婚约?政治联姻?”任虹裳忽然嗤笑道。
任钧辰立刻眉头竖立,怒意横生:“你认为我为什么要你放弃找他?一是像刚才我说的那样,不值得!二是因为这次情况不同,权家为了你动用了所有关系,现在就算你抽手了,也很难善了,他们想要你为这几年的任性付出代价!”
“烂命一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如果你怕被连累,那么现在就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好了!还有,你上个月不是才说,你一个研究员知道些什么,怎么连这些我都不知道的背后小动作,你都一清二楚?!”任虹裳毫不犹豫地顶撞道。
“你!!”
“我什么我?”任虹裳眼中出现愤恨的寒光,说到底研究员研究的方向不是政治,和身处于利益中心需要时刻算计的人不同,事已至此,自己父亲说的话,她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了。
“我再重申一次,你要是真当我是你女儿,就不要老把我当傻子!说的话半真半假,这个套路,我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学会了!”
任钧辰喘息变得急促起来,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似是怒极攻心。
任虹裳得理不饶人,继续说道:“你错就错在,错估了我和舒言之间的感情,他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相信他,他是绝对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的!”
或许,他是为了不让我两难,才选择默默离开的……
任虹裳回忆舒言的种种行为,现在,一切皆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家破人亡的绝望、独自活下来的孤独、还有满心的仇恨却难以复仇的怅然……
正是因为舒言心底善良,忍受不了自己双手沾染的鲜血,才会活得如此煎熬,才会想着把一切痛苦往自己身上抗,不去与人分摊。
“有些事你一定不知道,”任虹裳忽然想起华毅少校,忍不住冷笑了起来,“那就是我为什么要与军方对立。”
离开沙发,走到办公桌前,任虹裳兀自开始拨弄起资料,任钧辰或是被她的气场震住了,又或是认为她只是无心之举,一时之间竟忘了出声制止。
“我亲眼看到军方的人差点杀死舒言,而华少校和我解释的是,那是空亡的独断。但是如果上头真的重视这条人命,那么强行抓捕不成,还不知道跑么?那时裘德防备力量可没有集中在一处,完全可以下次派更多人手去。”
停下手中的动作,瞳孔微缩,任虹裳的目光静止在那份权氏合同上,一边隐晦地翻动起来,一边继续说道:“上头之所以不这样做,是因为这样做是违法的,他们想遮掩舒言身上的秘密!什么为了给亡魂一个交代?什么只是问些问题?我甚至怀疑,天之痕死的那些军人也是相同情况……为什么杀死人家全家却唯独放过舒言?怕是不是仁慈,而是不能杀吧?他身上拥有的某个秘密,值得你们等这么多年!”
确信了心中的猜想,拿起权氏合同,任虹裳目光闪闪:“卖女求荣的好爸爸,你说,我说的对么?”
“……这个我正准备找你商量——”看见合同,任钧辰一怔,随后立即说道。
“内容我已经看过了,这是二次合同,你们在某件事上已经达成一致了……到了现在,你还要骗我吗?!”任虹裳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任钧辰显然没想到,一个勒令禁止的军人竟然作出如此不知礼仪的事,竟胡乱翻看别人的公文,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无话可说了?有能力不帮我,只想着把我卖给别人,说不定,阻挠我的人里面还有你的一份。今天,真是多谢你了,给我生动地上了一课,告诉了我,什么叫做无毒不丈夫。再见!”
任虹裳气冲冲地将合同甩在沙发的玻璃桌上,就要离开。
“站住!”
与一个月前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威严,只不过这一次,任钧辰的气质凭白添了一股阴狠的气息,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任虹裳僵硬地转过头,却发现任钧辰脸上神色只有落寞和颓废,刚才那一瞬间仿佛不过是她的错觉。
“你长大了,不听我的话了……那我姑且问你几个问题,”任钧辰别过头去喝起咖啡,就这样背对着任虹裳说道,“以前你说,你和舒言之间并非是恋爱之情,你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知道他还要玩什么花样,但任虹裳想到方才的错觉,犹豫了片刻,依是点点头道:“没错!他是我必须要帮助的朋友!”
“就算他不接受你的帮助,你也不会放弃找他的,对吗?”
“是的!”
“可是,没有我的允许,你回不去,就算我允许了,现在大义之名握在权家手里,惹怒了他们,你依旧无法安心调查。你相不相信我并不重要,但我希望你仔细想想,这只是一个订婚函,并非结婚邀请函,我可以答应你,在你二十二岁之前,如果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并且对方也喜欢你,那么我可以作主毁约,一切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
任虹裳刚要开口拒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任钧辰缓缓开口。
“假设你说的一切都是对的,那么我问你,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挫折,心境真的能不受到影响吗?你真的能那么笃定,他现在仍然把你当作朋友?”
作为一个过来人,任钧辰知道,男女之间是很难拥有亲密友谊的,并且这个关系会随着年纪越大,变得越来越淡。因为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圈子,还会有自己的家庭,女方可以只求感情,但男方不可以,他需要考虑很多。
最起码一点,你整日和一个漂亮女孩厮混在一起,哪个女孩敢喜欢你?又有哪个追求漂亮女孩的男孩,心里会没有一点意见?
君子之交淡如水,真正的朋友,是会给对方一些私人空间的,然后他会拿这些私人时间,用来追求自己的事业与梦想。
“我就直白点讲好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粘着对方,你是他的什么人?又不是他的小指头,他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你非要阻碍他,把他重新带回这片漩涡,你难道认为,自己能从国家手里,保护得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