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从刚才起就不说话了?”
“我也不清楚。”
“走,随我去看看。”
一方,于广播室里居高临下观看战局的任钧辰和空亡,在观察了许久后,决定亲自下场看看。
在他们的眼中,场下的几人并非是静止的。
任虹裳仍然跪坐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发抖,像是傻掉了一样;魁罡则在冲过去后,先是检查了一下舒言的生命意识,然后从怀里拿出手帕,一言不发贴心地给任虹裳擦拭血迹。
事实上,魁罡在踏入时间领域的一刹那,整个人被静止在了半空中,压根没做过这些举动。但她的动机是抓住艾丝,艾丝并不存在于现实时间中,所以这些镜像实体的模拟动作会与实际情况有所偏差,间接导致了两人没有产生互动。
倘若没有艾丝的原因在里边,魁罡确实是一个既懂事又正义的人,这会儿的行为完全正常。但真正让任钧辰觉得奇怪的是,魁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向自己汇报情况。
这就是这一点偏差带来的违和感,不是真正熟悉她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到。
任钧辰本来想发句广播问问的,结果看到屏幕上舒言胸口上的大洞,还有他脸上既是痛苦又是快意的表情,心中滋味难明。
他一直对舒言的印象就不是很好,那种心情就像是当爸爸的看见自家宝贝女儿天天追星,冲着电视屏幕里那些小奶生喊“男神我要给你生猴子”一样。
你喜欢,偷偷喜欢不就好了?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丢不丢人?还为了这小子和自己吵架,像什么样子?
以前两家是邻居,舒言乖巧懂事,还知道护着自己女儿,任钧辰对他还是略有好感的。所以当舒皓把其托付给他的时候,他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后来,天之痕当天,任虹裳哭着闹着要回去找她的“言哥哥”,还在飞机上和自己大吵了一架后,他的内心就开始有些不是滋味了。
毕竟那时候他们还是很正常的家庭,下定决心是一回事,真被误解时又是另一回事。
舒言自有田其优去接,任家作为大义灭亲的举报者,那时候绝对不能和舒家扯上任何关系。若是任虹裳年纪再大一点,再说这话的话,他甚至会把她关进小黑屋,等她什么时候冷静了,不乱说话了,再放出来。
之后好几年没见,女儿便仿佛入魔了,整天问自己舒言的消息,问天之痕的消息,就连开发超能力的时候,想着念着的也是舒言,完全不把自己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大致对话是这样的:
“虹裳,我的研究已经到达了一个瓶颈,所有人都不信任我,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试什么?”
“成为超能力者。”
“成为了超能力者,就能找到他了吗?”
“……或许可以。”
“那我试!”
“可能有一定生命危险。”
“没关系!”
任钧辰只想说一句,我可是你亲爹啊,我生日都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任钧辰对舒言的嫉妒心,就是这样日积月累被任虹裳硬生生刷上来的,以至于再次见到舒言时,他连一面都不想见。随便将舒言扔到一处比较省心的环境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当然,也不是完全让他自生自灭,如果舒言激灵一点,永远当个普通人,至少平凡平稳的青春可以得到保障。
结果,任虹裳放着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突击组组长不当,非要跑去裘德和舒言成为同班同学,任钧辰当时就气疯了,从此对舒言的印象一落千丈。
包括刚才的那些对话,任钧辰每每想到自己女儿对其掏心挖肺,这家伙却每每弄哭自己女儿,还一副自私自利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而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死了?还是自己撞戟口上死的?
甚至临死前大喊着把命还给自己,死得是多么的惊心动魄?
颇有一番古代英杰的既视感。
任钧辰是何等的人精,这么多年来在军中立足,能将地位爬到超能力的一手负责人的程度,其中艰辛可想而知。超能力科学这块新蛋糕,许多人早已垂涎欲滴,特别是任钧辰从未有过正式职称,能在裘德一手遮天着实不易。
任钧辰看惯了人心,也琢磨透了人心,否则时至今日也不会觉得累了。
舒言的这些话,从正面来理解,就是一个固执且是非不分的小孩在乱发脾气。一旦迁怒,就迁怒到底,宁可闹得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仇人好过。
这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毛病,但只有任钧辰知道,真正是非不分的人,更像一条毒蛇,不可能自寻短见的。结合这一次比斗开始时和自己谈的条件来看,舒言这家伙,分明就是一个小人精,他完完全全就被耍了!
难怪他说不需要证明,难怪他说事后反悔也可以……原来他压根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自己女儿!
他要让自己女儿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答应了他某个承诺这件事。
等他死后,无法接受事实的任虹裳就会跑来质问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许诺了什么条件,从而把他逼死的。
而自己百口莫辩,无论怎样回答,都阻止不了她再找空亡核对一遍,甚至为了防止串口供,她还有可能把思欧阳喊来——那个能够操控记忆的女人。
你不答应?
可以,那她就不信舒言是自杀的。
要么和自己女儿反目成仇,要么就老老实实把事实经过说出来,这还有得选吗?
至于舒言为什么前脚讨要承诺,后脚就寻死……
这点很好解释。
因为他仇视任家啊,见不得任家好啊,所以故意用这种手段挑拨离间。
这样一来,纵然任虹裳一开始百般不相信,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当她回忆起舒言对她做的那些残酷的事情后,便不得不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
一条是通向父女反目的路,一条是通向女儿自由的路,无论哪一条路,最终都会让任钧辰失去突击组组长的掌握权,以及空间移动的战略主动权。
真是好毒的一条计策啊,厉害啊!
关键是任钧辰还不得不选择后者,因为只有这样,任虹裳内心的伤口才会愈合,不至于沉浸在舒言的死里。
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回报任虹裳的这份心,任钧辰感受到了,但感动之余,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如果他没有先入为主厌恶舒言,把对方当做一个不讨喜的小孩,或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如果他选择付出一点代价,用一种更亲切的方式招纳舒言,或许事情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是他先入为主,识人不明了,这会儿啪啪地被打脸,疼啊……
自我?
拿自己的命算计别人,只为了让关心自己的人可以自由,这算哪门子的自我?
不理性?
简直不要太理性了好不好,任谁来想,舒言自然是死了比活着要好,哪怕这些想保他的人也不例外。
略有小谋,却无大智?
斤斤计较?
看不见他人的付出?
恐怕只有固执这一点,任钧辰说对了,其余全是错的。
任钧辰因为自己的偏见,辜负了好朋友的信任;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凄惨而终;更是叫自己的女儿,没由来地经历了一场和他一样的噩梦,还是在这么小的年纪里。
后悔之后,满是愧疚、自责。
任钧辰怎么也没想到,一场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竟会闹到这种程度。
超能力记录仪上记录着三种性质状态的超能力,分别是任虹裳的、舒言的和魁罡的,任钧辰对舒言的死已不抱任何怀疑,刚才屏幕上显示得一清二楚了,那血肉模糊的内脏,停止跳动的心脏,无一不是血淋淋的真相。
“等等!你去堵门口,通知月德天乙尽快赶到训练场,我一个人去。”走着走着,任钧辰突然冲空亡道。
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这么怕死?就算人已经死了,也总归要试着抢救一下啊。
“虚界处理完毕,全城的电磁紊乱已经恢复了正常。我刚才通知了他们,我还是跟着您吧。”空亡摇摇头,并肩而走。
“你有跟他们说尽快吗?十万火急!”
“说了,不过……”空亡欲言又止。
任钧辰皱眉:“不过什么?他们干什么事耽搁了?”
平时任钧辰不会直接对他们下达命令,所以这些超能力者对他只有尊敬,没有多少敬畏心。没出事的时候就算了,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想到这俩人要是因为胡闹耽误的事,任钧辰就免不了肝火升腾。
“嗯,是这样的,”空亡处理了下措辞,道,“遥翼者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天乙过去解决了。”
“遥翼者?那么多人都是吃屎的吗?还有其他闲置的超能力者,怎么不让他们过去?我让他过来,没有发布正式命令,他就不当一回事了?!”任钧辰怒道。
空亡轻咳了一声,熟练地执行起了保姆的职责:“任博士,天乙不是这个意思,那边似乎去了一个强大的超能力者,遥翼者们全部加起来都打不过对方,刚才我们几人商量了一下,怀疑闹事的可能是掌控级别的超能力者,天乙过去才是最合适的。”
“博士,您别生气,那边的事一点都不比这边小,我们现在去看看情况,如果确定需要天乙帮忙,再让孤鸾带他过来不就好了吗?”
摊上这样一个坑比组长,空亡想不当保姆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