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美杜莎话语的落下，一缕月色从虚空中开始灼烧着，照耀为俊美挺拔的男子形态；银霜色的日光亦是从月色的缝隙内展露出冰冷的姿态，冻结为漫天银发。
寒程静静地望着星尘离开的方向，眼中故友重逢的喜悦仍在。他衣褶上挂着漆黑的锦缎，锦缎编织成一柄权杖的勋章模样，杖尖点缀着无数星云，像是古老祭祀典礼上燃起的星火。
纵观整个世界，能够获得此枚勋章的天骄也不过寥寥。
那是占星师的标志！
没有人知道为何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可以获得世界上最高的荣誉之一，正如同没有人知道二十岁的奥义级魔法师有多么惊世骇俗一般。
美杜莎望着这个极少会走神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是见他的时候。”寒程伸出手，摸了摸蟒蛇黑金相间的斑纹，说道。
美杜莎不解。
寒程自然解释道，“如今的我和他差距太远了，贸然地见面会给他造成心理负担，没有见面的必要。”
“听你的口气，倒是真的很了解他啊。”
“当然。”寒程轻笑道。
“不过了解归了解，就这么草率地把‘贤者果实’拱手让人，不觉得可惜么？”
寒程摇了摇头，“他比我更需要那颗果实。”
美杜莎看着寒程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读不出一丝遗憾，仿佛送出去的是微不足道的薄礼。
她多少知道些，寒程与离开的青年曾经共同成长，但如今的他们已经不是过去的玩伴了，他们都长大了。
随着长大，很多东西理应改变才对。比如发现世界上很多事情只能看到表面，很多初心都只是用虚伪编织的谎言，很多东西，包括人命都能明码标价。
而贤者果实的价格足以抵得上一座城邦，足以让大陆最显赫的铁匠打造一套传世兵器，甚至可以把少女的鲜血填满一汪湖泊。
寒程从美杜莎的眼神中读出了复杂的情绪，半响，他缓缓说道，“小雅，我和你说过我过去的事情么？”
美杜莎，也就是小雅，忽而楞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跨入领域级了。”寒程开口道，磁性的嗓音宛如留声的影像，将播放的按钮轻轻按下。
“缇娜遇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跨入奥义级了。”
“但最初的我，并没有你们所见的这么风光，连感知魔力都比同龄人晚了一拍。”他饶有兴致地说下去。
小雅杵着下巴，美眸中尽是期待，尽职尽责地当眼前堪称完美的男人的听众。
这是她第一次听寒程讲起他的过往。
“我的父亲，我是说我在这个世界的父亲，是我们村子里仅有的两位领域级魔法师之一，但他并不爱我的母亲，常年跟着商队在外，包养着数位情妇，唯一一次回家也不过是来拿回他自己的魔杖而已。我的母亲也因此落得心病，常年卧床。”
小雅突然不那么期待了。
可寒程继续说着。
“同龄人都嘲笑我是没爹教的崽，说我母亲才是情妇，要不然，一个连魔法都不会的农妇凭什么高攀一位高贵的魔法师呢？”寒程省略了许多琐事，但小雅不难从中猜测出曾经这个男人经历的冷言冷语。
“我六岁那年夏天，村子经历大旱，粮食颗粒无收，星尘从学院回来后，把他家的粮食分了一半给我家。”
“七岁那年，塞恩帝国瘟疫肆虐，血清和抗生药剂的钱是星尘家出的。”
“八岁，魔法师觉醒日，我没有检测出觉醒迹象，平日里那几个欺负我的人逼我跪下，让我亲口说自己是废物，我叫了。后来星尘知道了这件事，带着我去堵那几个人的家门，把他们一个个都揍趴下。”
“九岁，我依旧没有觉醒迹象。这一年里，母亲为了让我能够感知魔力，托了不少关系找人教导我，因此也欠了不少钱。”寒程叹了口气，“我们家那时候还没有偿还的能力，追债的人们商讨着把我卖到矿洞去抵债，最后还是星尘和他爷爷帮了我们一把。”
“十岁，我终于能感知魔力了，独一无二的日月双属性。十一个月时间，我就从1阶提升到了5阶，之后所有的恶意都消失了，村子里的大人都会给我家送慰问品，同龄的孩子见了我也会露出恭维的笑容，附近城市的魔法学院纷纷找上门，许诺以最优厚的资源培养我。”
小雅握着寒程的手，那双令女人都羡艳嫉妒的羊脂玉手此刻冰冷得如坠冰窖。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寒程最后说道，短短八字，却说了很久很久。
不需要了，无论是恭维还是敬畏，恐惧还是仰望，都与我无关。
小雅悄悄地挽住寒程的脖子，靠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睛，聆听男人胸膛里湮灭的火焰。
小雅第一次觉得火焰的噗嗤噗嗤燃烧声有些陌生，细细听去，就像是梆子敲击在套娃的外壳上，谁都不知道外壳之下，究竟包裹着什么。
“所以你的梦想是跟他一起站到大陆巅峰......”她独自思索了会儿，阖上眸子，明白了那份固执的起始。
也明白了为何当她陪伴着他走过冰川大海、见过异域兽人、与传说中的圣兽谛听签订契约、甚至来到云游马戏团时，他的眼中也只是流露出淡淡的喜悦而已。
星尘沿着来时的管道往回走去，偶然瞥见洋流中的太阳烨烨生辉，那束光辉照耀在‘贤者果实’的表面，流溢出心醉的光芒。
对于海底为何能出现阳光这种奇观，星尘没有去多加思索，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境遇让他多少麻木了起来。可他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阳光格外温暖，纵使管壁有着隔绝内外部空间温度的能力，星尘依然坚持这么想。
好像故人重逢啊。星尘内心感慨了一句，旋即有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放下，出口近在咫尺。
他加快了脚步。
当玄门再度被开启时，星尘身后的世界愈发离他远去。
他猛然回过头，脑海内那个男孩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寒程？”
可没有人回答他，‘贤者果实’在街道上散发出惹人注目的氤氲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