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渐渐闭合的玄门，星尘自嘲地摇了摇头，“寒程这家伙怎可能会在这儿呢。一定是我多心了。”
他抛开无聊的杂念，抬头看了看钟塔，愕然察觉到一进一出时间竟然所剩无几。
街道上行人依旧热闹，花车游行，彩旗敲锣，没有人关注那高耸的钟塔。
星尘连忙赶回竹楼，险险在午夜钟声敲响的前一刻迈入楼中。
最后的钟鸣并不洪亮，亦不摄人，就如同伐竹翁在静静截着木头，偶尔有竹叶与木屑飘落在地上。
竹楼内人声鼎沸，上酒的小二，恋赌的酒客，五湖四海的故事在这里发酵。
星尘喘了喘气，有意无意地瞥了眼竹楼外。
顿时，他的眼睛像是着了魔的向日葵，被那本该喧嚣的世界死死吸引，就犹如迎面而来的是一轮日光。
不过是灰色的日光。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灰色雾气弥漫在行道上，厚重地似是陈年积灰，飘在小丑的面具上，面具登时腐朽到荡然无存；落在游行的车马上，身披华丽马鞍的白马脑袋泛起雪白的泡沫，车轱辘活了过来，长出一对倒钩的利爪；朦胧的天空中兀然浮现出硕大狰狞的人形脸庞。
但人群对异象毫无察觉，依然井然有序地沿着自己生活的轨迹走下去，直至走到被雾气彻底吞噬。
星尘心头悚然，升起一种古怪的念头——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是用拼图拼接起来的画面，彼此独立却又在某种他暂时无法察觉的力量下融为一体。
竹楼内的人们对此置若罔闻，星尘也没能问出任何有关的线索，无奈之下沿着竹梯台阶朝楼上走去。
上楼。
果不其然，星尘看到那位熟悉的女子依然坐在原处，面容相貌的信息也依然无法被大脑容纳。
“回来了？”空洞的声音从女子的红唇中幽幽飘来，“可有什么收获？”
星尘事无巨细地将经历告诉了女子，除了与圣龙王见面那段被刻意隐瞒了之外。
女子默了会儿，旋即似笑非笑，“你还真是个令我惊讶的家伙，没想到竟然会选择‘故事的载体’，那件魔导器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使用了，连我都快忘记马戏团里还有它的存在了。”
言下之意，似乎是对星尘的选择感到不解与遗憾。
星尘一笑置之，他倒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遗憾可言。
女子顿了顿，又说道，“能不能把‘贤者果实’给我看一眼。”
星尘狐疑，心中嘀咕整个马戏团不都是你的私人财产么。
但嘀咕归嘀咕，他依旧从怀中掏出了被星云环绕的果实，递给了女子。
“‘贤者果实’，传闻中能够持续改造身体的天赐造物，今日终是有幸一见。”女子痴痴地说道，任凭面容神情无法被人观测，但星尘能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那股......羡艳？
把玩了半响，她将果实还给星尘，说道，“‘贤者果实’的状态与世界本身的状态有关联，你若是要服用它，最好等到离开地层后再服用，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星尘微微一怔，思索片刻，或多或少摸到了其中的关系，简单来说，地层的夜晚与地层之上不同，阴气与瘴气浓郁，果实中蕴含的玄奥力量无法与星象同步，效果必然会大打折扣。
于是，他点头说道，“谢谢前辈的提前。”
“不过。”女子接下来的一番话，令星尘始料未及。
“离开地层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壮举，”女子徐徐说道，“你若是觉得离开无望，我也能够拿出与‘贤者果实’等价的宝物与你交换，你觉得如何？”
星尘神色不变，淡笑道，“谢谢前辈好意，但我会成功的。”
空气中飘忽着一丝凉意，像是从洞穴深处酝酿的凉意，纯粹又孤独，正在星尘身旁缠绕着。
“很多人也这么说过，但没有人成功过。”女子说道。
“你又凭什么笃定，自己会成功？”
星尘面露神往，坚定地说道，“有要做的事，也有想见的人。”
这一回，女子没有再接话，留给两人的是漫长的沉默。
要做的事，想见的人？女子望着前方男人的瞳仁，有些嗤笑，有些感慨。
她见过太多的人和事，见过太多的失败，她的心在世界早已彷徨了上百年，也迟钝了上百年。
太多被命运眷顾的人偶然来到此地，大声说着壮志未酬的梦想，从马戏团中拿走一本本珍贵的典籍，却依然不满足，贪婪地想要拿走更多。
所有人幻想着自己是改变世界的主角。
可到头来，所有人不过是世界中的沧海一粟。
渐渐地，魔法师这个群体在她眼里变味了，变成了贪婪和愚昧的代名词，他们的人生以单调枯燥的形式递增着，以自大的次方形式膨胀着。于是，她动用了自己的权利，把那些幸运者送去了地层，看着从天骄沦落为普通人的魔法师会有何种表现。
无一例外，沉醉于魔法的魔法师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能力后，自暴自弃，自甘堕落。
但眼前这位似乎有些不同，她心想道。
时常懦弱不安，连自信这种东西，比起同行来，都少了几分。可当面对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时，他的回答又无比自信，令人忍不住去相信和期待。
真是个奇怪的人儿。女子抿了一下嘴，莞尔一笑。
“既然你自己已经决定了，看来我再怎么劝说也没有效果。”女子叹了口气，语意失望，语气却带着期待，“真是扫兴的家伙，马戏团关门了，回你的世界去吧。”
她伸出柔荑指尖点在桌几上。
霎那间，一轮轮光辉从桌几上簌簌落下，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竹楼的色彩蒙上雨后清晨的朦胧，一切缓缓消散。
星尘听见自己的耳目突兀作响，血液也在奇妙的空间经历短暂停滞后重新奔腾。
另一个声音也随之响起。
那在旧时代见证凋零的女子。
那个在兵荒马乱中叹息的苍老与孤独。
还有望着故友与挚爱在记忆中寂寞湮灭的身影。
星尘终于察觉到，两人的记忆不知为何产生了同步效应！
“我名混沌！圣兽混沌！”女子的声音如惊雷贯耳，响彻着，“渺小又有趣的魔法师，就让我见证你的挣扎，究竟是徒劳还是奇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