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对山岳的“围攻”在军队看来很是辣眼睛,哪怕将修士的种种玄妙法术考虑进去,最乐观的去估计修士们的警戒范围,仍然处处都是漏洞。
……如果以围三阙一的角度来看,这种围攻方式其实正好符合了兵法。毕竟追杀逃走的敌人和正面硬撼无路可逃的敌人哪个更好,任何明智的指挥官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但是不知为何,一贯如同一盘散沙的妖魔这一次竟真的有了死战到底的气势,到现在仍未出现过任何临阵脱逃的妖魔。
再考虑到修士们的目的就是全歼这些产生了危险的思想的妖魔,无论从实际战况的角度还是从战略目的的角度,这场围攻都看得晋军的裴昭将军感到浑身难受。
如果将那些妖魔换算成军队,由他来统领,不出四日就能干掉四分之一的修士,剩下的修士们也会被分割围堵。如果不考虑全歼,损失可以抑制在一营之数,而修士能有二成逃走就已经算他们运气好了。
当然,要是修士无心恋战,凭着他们高来高去的飞天之能,可能就未必能留下一成了。
越是修为高超,越是大道可期的修士对世俗权力就越没有兴趣。
而作为拥有远超凡俗的力量的个体,他们也十分难以剿灭。
在裴昭眼中,不入体制的修士和妖魔对一个国家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国家秩序的扰乱者与破坏者。
只不过综合考虑威胁与成本后,相比妖魔,对修士采取措施不值当,这才忍了下来而已。
这种想法,即便他不去随便宣之于口,仍然给他的仕途带来了不少问题。一怒之下投笔从戎,却意外的展露了才华,获得了皇上的赏识。获得了成功之后,他的想法就更加难以改变了。
世间应该有规矩,而修士和妖魔都是规矩外的产物。
对这样的裴昭来说,随着邹国出事,晋国朝内出现的势力交替就已经让他难以接受。朝中对于如何解救邹国百姓,赢取更多民心毫不在意,反而在规划着怎么行军才能更好地搜刮,简直就要令他发疯。
对于晋国,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土地比起什么金银财宝都更有意义。何况邹国国富民更富,证明了邹国不仅仅是靠着先代的积累和君王朝廷英明的决策才有了今日。在如何创造财富这一方面,邹国的每一个人民都是人才。
但是他的建议虽然能够得到皇帝的重视,却仍然只能在世家林立的晋国朝堂之上石沉大海。搜刮来的金银财宝,有多少进得了国库,又有多少会成为这些世家的私财?
目无君父,是可忍熟不可忍。
但是他对现状无能为力,晋国本就是魏国世家篡位不成,从魏国分离出来后又再发展壮大的,世家对晋国朝廷的影响根深蒂固,任何改革都意味着伤筋动骨。现在看来,虽然魏国因此损失了大量的人口土地与人才,却也彻底摆脱了世家的桎梏,得失之间,实在难以衡量。
最后出兵之时,邹国内的人才已经……
呵,什么正道!
即便是后来情况瞬息万变,原本“脱颖而出”的那个小子显得不堪一用,不得不换上了他,这支军队的构成也无法改变了。
在火灵余孽已经被除掉的消息传来后,这支晋军军中各营之长通过各种个人手段联系上了自己的主子们后,就开始变得难以约束了。对此烦不胜烦的裴昭,坚持到了这东岳之后,终于决定干脆让这些家伙各干各的去,自己带着亲兵帮修士们填补围攻的漏洞,至少能让自己的心情好一些。
但是晋国的武神老爷司马仲没有跟着司马家的那两营人离开,而是跟在了自己身边,倒是令他感到了惊讶。
“现在厉害的妖魔都缩在了五岳……不对,现在就剩下三岳了,还有京城,大妖们都在那些地方,他们能有什么危险。何况,要是真的有哪支队伍出了什么意外,而我又跟着司马家的军队,朝中肯定要说我厚此薄彼,对我弹劾一番。只有待在你这里,对我才是最没有错的举动,用不着对我有太多戒心。”
在裴昭询问他之前,他就主动开口试图消除裴昭对他的戒心。
“再说了,司马家是世家,也是皇家,虽然族中长老个顶个的顽固,但是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很认同你的看法,毕竟人口变多了,国家强盛了,对我这个神灵才是最大的利益!和那些世家族老和子弟不同,只有你才是一心在为这个国家考虑,这一点我心中有数。我那个侄孙司马炎,不对,应该叫他皇上才对,裴将军莫要在意。皇上他……称的上雄才大略,族中也有像我这样认为皇家才应该是唯一的世家的人存在,但是世家们千百年的旧想法实在是,难以改变。”
“是,有千年的世家,没有千年的帝国,但是自己都成了皇家,却还想着留下分家,为自己的皇朝覆灭后做考虑,真的是……裴将军,要是你谋朝篡位……别紧张,我就举个例子。要是你推翻了现在的晋国,那么你会在杀光了司马家主家的人后,就当放个屁一样放过了所谓的司马家分家么?”
裴昭也苦笑道:“当然不会。”
“我也不会!”司马仲也笑道,“成为皇家是没有回头路的,真是不知道当年试图篡夺魏国的先祖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连自己族内的思想都处理的这么不彻底,甚至到了现在都还在制约着皇上,难怪会失败了。”
裴昭看着司马仲,犹豫了片刻,说道:“我首先要对自己原本对武神老爷的一些不够尊敬的想法道歉。”
“哎,不用如此。你是个难得的忠臣,天下皆知,不然你觉得凭自己这个性子活得到现在么?虽然你的言行令很多人不满,但是以世家的思考方式,你这样的人威胁不到世家的根本,却有着利用价值。他们,或者说我们是这么对待你的,你会怎么想我们我心中当然有数,我也理解。”司马仲一摆手道。
裴昭一拱手道:“既然武神老爷对我如此推心置腹,裴昭也有一个原本不敢想的想法,想要告知武神老爷。那北岳已经落入唐国手中,不出意外,最后是会被交给魏国的。魏国与我晋国宿有仇怨,此消彼长之下,对我晋国实在不利。我之所以决定带着亲兵们留在这里,就是想要为我晋国争取一下这邹国东岳。虽然修士不允许我们强攻,但是武神老爷若是肯与我配合,那么待时机来到,也不是毫无机会。“
“我果然没看错人!“司马仲大笑道,”无论此事成还是不成,记得,以后我就是裴将军的朋友了!“
其实皇上有一个十分疯狂的计划,正是需要有这位裴将军的存在才有实施的可能,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
就在此时,侦察兵的消息顺着云气传来,裴昭连忙接引了云气,却得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有妖魔形迹可疑,似乎是想要逃跑?”裴昭讶异道,“到了这一步才想要逃跑?”
司马仲也惊讶道:“是个别妖魔的行为还是说京城那边分出胜负了?若是后者,这些妖魔全都试图突围,仅凭你这些亲卫可拦不住,还是赶快通知修士们吧!”
“……不,若真是后者,就不应该是‘形迹可疑’而已了。”裴昭思考道,“而且真是那样的话,即使通知修士我们也不可能拖得住一山的妖魔,那种情况下最好的判断是通知修士后尽量自保。这次来的晋军大部分都已经四散搜刮去了,就算我这一只军队卖惨给修士们看也不起什么作用……但是如果是前者的话就不一样了。”
裴昭握紧了自己的佩剑传令道:“再探再报,如果确认是个别妖魔的行为,不要打草惊蛇!“
司马仲不解道:“裴将军有什么计划么?“
“想要立下令修士们刮目相看的功劳,就算不能像唐军那样凭着自己在不损山脉之灵的情况下攻占这座东岳,也要成为破山的契机才行。“
司马仲大惊道:“裴将军的意思是要和那个试图逃跑的妖魔做交易?这,风险是不是……“
“以小博大,不赌怎么行?若是晋军能完全听我号令,我也不至于如此,但我可不是那种情况改变后就手足无措的,纸上谈兵的家伙。失败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我死在这里罢了。不瞒武神老爷,我对于在有生之年改变晋国的现状这件事已经失去信心了,所以我不介意做一些在旁人看来疯狂的事情。若是想要阻止,还请武神老爷趁现在,否则我会把武神老爷也算作手中筹码甩出去的!“
司马仲看着眼前之人,不禁又喜又忧。
“报告将军,又发现了对方的踪迹,看样子只有一只妖魔。为了避免它提前动作,我们已经故作疑兵,不过并没有让它知道我们已经发现它了。它现在似乎正在寻找机会!“
“很好!“裴昭赞赏道,”继续这样拖住它,等我过去!“
“很好……“裴昭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