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国被解除后所发生的战斗,即使在幽南郡城中都能看出个大概。
百丈高的白色巨人,与昙花一现的巨大的莲儿,和最后那惊世的佛光。
从校尉大人那里得知了更多的细节之后,就算是夏侯曦也有些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莲儿和那悟心有这样的能耐,他绝不会冒着恶了这两人的风险和不灭金身门的邪人合作的。
虽然他同样错估了那个邪人的能耐,不过因此付出代价的并不是自己,还在可以承受的界限里。
那道严格来说已经犯禁了的“旨意”发挥效力的前提,便是将原本用来对付幽南郡的计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怀柔张家的最终目的应该是夺回自己的祖地,所以绝对不可能会制定出会直接毁了幽南郡的计划才对。按照夏侯曦的预计,最多也不过就是毁掉半个郡城的程度。
自己送给那个邪人的筹码,只不过是半郡百姓的灵魂而已,怎么可能斗得过掌控着整个怀柔郡的张家?
可现在的事实却是,他不但斗赢了,还掠夺了整个怀柔郡的灵气,虽然最后被悟心和尚拦了下来,但是那些已经变质的灵气又会对那片土地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完全是无法预测的。只看现状的话,怀柔郡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片没有价值的死地,按照校尉大人的估计,在那片土地上行军所产生的损耗几乎要和开拓新出现的异界领土相当,想要恢复过来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
虽然现在怀柔郡已经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无论是魏国还是晋国现阶段都不存在能在那样的土地上长途行军后进行战斗的决心与物资,可以说为魏国接下来对齐国的战略扫平了后顾之忧,但是这种想法只能算是自我安慰罢了。
对于莲儿和墨,应该已经没有拉拢的可能了,但是不交恶应该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麻烦的是悟心和尚。
不是指他的能力,而是指他将来可以预见的,对佛修的影响力。
所幸自己是这幽南郡的独裁者,到时有什么麻烦自己都扛下便是,总不至于连累整个魏国。
怀柔郡中,唯一保留下来的人类建筑中,冯树生看着自己脚下的大地,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这片因惨遭掠夺而干涸的土地碰到了被姜封神留下来的白雾,不计后果地吸收着这些已经变质的灵力。在白雾最浓厚的原怀柔郡城所在之地,土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不详的白色,隐隐能看到一张张挣扎的脸孔,像是土地上的坑洞一般遍布于这片土地。
只有冯树生脚下,白色的灵力,或者已经可以称之为邪气了,纷纷避开了他。
并不是它们因为惧怕,也不是因为它们厌恶,就只是避开了而已。就好像是他闯进了这些邪气的集会,明明话不投机却赖着不走,结果被这些邪气无视孤立了一样。
在神国被解除的时候,武神司马仲立刻就带着裴将军逃走了,虽然他对冯树生许下了许多的承诺,但是冯树生现在根本听不进去。
终于走了。
一定要像那位墨兄弟问明白,为什么他会在玉牌上写下那些话,这才是真正关系到自己未来的大事。
司马家的武神,就算是想要进行改革,那也终究是世家自己的家事。
冯树生真正想要的,是可以更彻底地改变自己的国家的力量。
华康平躺在一个大坑里动弹不得。
他和锻魂门的那些铁疙瘩不一样,他虽然善御飞剑,但是分类上还是属于器修,哪怕倾家荡产培育出的飞剑有反哺自身的能力,但是肉体强度和体修终究是没得比。
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飞剑扛住了百丈云身的一击,但是他自己反倒没能坚持住,要不是有了净和尚救了他一把,现在可能已经死于邪气的侵袭了。
“那个女壮士怎么样了?”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华康平恢复了说话的力气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问题。
虽然恨不得自己能破碎虚空到那个以无量佛光击败了凶神的僧人身边,求他传授佛法,但是了净同样受伤不轻,要是为了寻求佛法把过生死的兄弟都抛下了那才叫本末倒置。
听了华康平的这个问题,了净又好气又好笑,就你现在这个德性还担心别人?
“省省你的担心吧,那个女施主……可真他妈是个壮士!”
华康平差点被了净这原形毕露的说法方式呛死,问道:“和尚你被打坏脑子啦?”
了净回味着那到现在还让自己感到敬畏的景象,说道:“贫僧要是说那位女施主变得比那百丈的凶神还要高,一掌拍炸了它呢?”
“啥?”
“虽然拍了那一掌之后她就立刻逃跑了。”
“啥?那现在怎么了?”
“现在……”
张凌义跟随着血脉中的悸动,寻找着自己的目标。修行根基不够扎实的她全力运转着自身的法力,几乎是在燃烧自己,才能够在无所不在的邪气中行动。
“张家的血脉,快过来!快过来!”
在脑海中的呼唤的指引下,她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个似乎曾经是人形的面目可憎的怪物。
正是仍在努力抵抗邪气侵蚀的张家族长。
“太好了,太好了!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张家!”
张凌义看着那个怪物,冷笑道:“这话说得奇怪,张家的血脉本来也没有绝灭,不是在其他郡中还有那么多活着的么?”
张家族长不知道眼前这个明明流着自己的血的女子为何胆敢对自己这么不敬,但是现在的他没有计较这些的余裕。
“没有了先祖之灵,如何还算得上张家?难道你是看到这个景象就感到了绝望么?呵,狡兔尚且三窟,世家怎么可能失去了区区一郡之地就……”
张凌义不屑道:“前半句还在说要是没了你张家也就没了,后半句就说什么狡兔三窟……看来你从来没设想过自己会有这种下场啊?”
“要是我带你走了,又会怎么样?被发配到其他世家的地盘里的张家人除了那些本家人,都是一些辛苦度日的人,地位和依附张家的野修没有任何区别的我是最清楚这一点的。带你出去,然后呢?让那些从来都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中得到过半点好处的人,从此还要背上复兴张家的重担?要是张家就此没有了,也许他们最开始会感到迷茫吧,但是在迷茫的最后等待他们的,绝对是自由。”
张家族长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听到这样的话语,惊怒道:“愚蠢!为家族做贡献本就是分内之事,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若是对自己的待遇不满,那就更不应该拒绝我,从今往后你就是张家的族老,你口中的那些人也会成为……”
“成为我最讨厌的人。”张凌义张开了双手,“他们会从我的同伴,变成我最讨厌的人。所以我不要,我要看着你这个老不死在我眼前消失。”
“……为了这个,你才一路找过来?”
随着这句话,张凌义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朝着那扭曲的怪物走去。
“竟然憎恨自己的家族,究竟是多么蠢笨的人才会这么做!不过也多亏了你这份愚笨,你觉得流着我的血的你会有能力反抗我么?都走到这里了,你觉得你还有的选?”
“什么啊?”张凌义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才比较像邪神不是么?”
在张家族长的控制下,她最终还是碰到了怪物的身体,银色的,扭曲的肢体仿佛变成了某种黏液,钻进了她的身体。
“放心吧!我会好好矫正你败坏的思想,就像我说的,你会成为新的张家族老!你……”还没等张家族老为自己逃离险境而欣喜,却发现这个身体正在竟处于油尽灯枯的边缘。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提前吃了燃身丹。”张凌义坏笑道,“现在我的五脏六腑都在药力的驱使下被炼化为法力,要是在早一点的话也许你还能再做出些什么对策吧?不过拖了这么久,就算是伟大的族长大人也无能为力了吧?给你一点希望,再彻底夺走,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悟出来的复仇方式哦?”
“你这不肖子孙!你以为自己能有现在都是靠的什么?家族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么?”
张凌义用已经有些虚弱的身体慢慢躺在了地上,感受着身体内部的燃烧和外部邪气的侵蚀,说道:“从你们的角度来看的话,那就是没有吧。就算是师傅,也不是因为什么阴谋才会死去的,我很容易的就调查出了这一点,也许对你们来说连隐瞒的价值都没有吧,毕竟师傅只是死在了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的生活之中而已。但是我觉得,真正刻在骨头里的恨意,那种哪怕仇恨的对象死去了也不会消失的恨意,反而是藏在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中的啊。我对自己的人生的期望真的很低,明明已经那么低了,为什么还是得不到满足呢?”
正在驱散邪气,给用力过猛的莲儿创作休息的环境的墨,通过自己之前施展在张凌义身上的法术旁观了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凌义还是想得太天真了,赔上自己的性命,目的却只是亲眼见证怀柔张家彻底消失的瞬间,她对自己的期望确实是很低了。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她还是不够了解。
“莲儿,你现在回过气来没有?我这边有点事。”
“是有意思的事么?”
“……不好说啊,但是我想管。”
“那小山神你就管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