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城郊的庄子收成不好,你不想干了?”梅灵笑他。

    “我种的庄子能收成不好吗?”酒凌顶回去道,“不过是农闲,闲的没事也就想了一下,你说路子封会不会就这一路修道修成个地仙了,那他还记不记得起你啊。”

    梅灵心口一缩:“我又没有由人修道过,我怎知道。”

    “也是,不过他这一世时间长,你有的是时间做准备。”酒凌安慰梅灵道。

    院外有小厮说吏部的尚书来他这做客,吏部是站路家这一派的,不是来拉拢就是来刺探,左右都是人间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梅灵看了这么多年帝王名将的话本,如今亲身置于这出戏文里,演得还很上瘾。

    酒凌见状便要离开,临出门前又道:“还有一个事,我刚和你这茶,应该是水里有毒,你要不要顺带着病一下。”

    梅灵看了眼杯中的茶叶,一片卷叶起起伏伏,这是路子封亲手培育的冬茶。

    也不知九王爷那边放出了什么动静,原先还以为梅灵是九王爷一伙的官员们,纷纷出动,要么舍弃梅灵,要么就是拉拢梅灵,梅灵门前宾客来来往往,由此可见,九王爷是在别处明确的不要他了。

    入秋的时候,路子封来过一次,照例带来了秋茶,还问梅灵要做何打算。

    此事的路子封看上去没有原先那般焦急,也不再催促梅灵离京,反倒是言语间透露出,若是梅灵还想留在京中,可以投靠路家。

    梅灵笑笑不说话,给他沏了新茶。

    路子封也习惯了梅灵这般做法,既没推辞也没承让,喝过之后也不问梅灵为何不喝。最近天总阴沉的厉害,路子封看了眼天将要下雨,便要留在梅灵府上吃完饭。梅灵却站在门口,没有将他迎回去。

    “你这是要赶我走吗?”路子封问。

    “你若是想与我一同吃饭,寻家酒楼便可,我府上的饭菜你可吃不得。”梅灵笑道。

    “你这是在说你我不是一路人?”路子封皱眉道,“也对,我带来的茶叶,也没有见你喝过。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了。”

    天边打过一道闪,云层像是随时会落下暴雨。

    “我何时这样说了?”梅灵笑了起来,“我府上最近不太平,吃吃喝喝的东西我平日也不太在意,被人下毒也是常有的事情,我是不碍事的,可不想搭上你。”

    路子封一听下毒,立即火了起来:“什么叫不碍事,什么叫不在意,你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你要我……”

    一声雷鸣淹没了路子封要说的话语。

    大雨滂沱,路子封想要抓住梅灵的手臂问清楚,想要梅灵清楚的感受到这世上他不是孤单一人,想要将自己的在乎传递给梅灵。

    但梅灵向后退了一步,拨开了他的手。

    而此时的路子封,全然不知道,这一场雨彻底改变了路家的皇权之路。

    看上去胜券在握的路家,在这个秋天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那一日路子封因看到梅灵的疏离而愤恨离京,却不知这雨自此就没有再停过。

    说起来那一日,梅灵自以为伤透了路子封的心,这一世他就远远地看着路子封,待路子封或是回忆起又或者再也记不起,总之只要远观就可以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裂纹,说来奇怪,城中来往的百姓看不到,因避雨而抬头看闪电的百姓看不到,偏偏独有他看到。酒凌也闻讯入了城,还没等跟梅灵碰上面,,苍山派弟子突然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云层之中,隐约勾勒出一个孩童的身影。还没等梅灵细看,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雨水仿若变成了血水,洒落在京城各处。

    还没等酒凌来通知他,就听道苍山派的道长喊道:“妖孽!”

    梅灵顺着他苍劲的手指看过来,发现不偏不倚,指的就是自己。

    那一指带着电闪雷鸣,直直劈了过来,梅灵正要避开,酒凌快他一步,挡在了他面前。老道人登时怒气更胜。酒凌看着天上红白两道法器斗得正凶,正想开溜。发现身子突然动不了了。

    梅灵心领神会的看了眼打的正汉的酒凌,心道:“你也太混蛋了。”

    梅灵看见酒凌,几次险象环生,苍山派人人面色愤慨又解气,心中大约也明白了过来,这是来寻仇了。就在大仇快要得报的时候,天上突然红光乍起,只听酒凌轻笑道:“苍山派百年里不精进成这样。”

    梅灵暗暗摇了摇头,刚刚苍山派道长用一招,酒凌便依样葫芦的学一招,现在大概是玩腻了,眼看就要大开杀戒,梅灵随手点了一名苍山弟子的剑,向斗法的二人冲去。

    寒润是一路追着酒凌到此的,全然没想到梅灵会抢剑偷袭,一群人也攻了上去。梅灵暗叹了声“愚昧”,两招断开了还在斗法的酒凌和苍山派道长。

    “你又怎的招惹了苍山派,瞧他们这样子,是不把你打死不罢休了。”梅灵恼道。

    四面杀来的苍山法器越来越多,酒凌信手拨开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道:“哪里是我惹了他们,你看那空中的孩子是谁?”

    梅灵刚要凝神去细看,就被宁非的双刀打断,他不耐烦的按下了宁非,问酒凌道:“我看不清楚,你直说就是。”

    “是公孙家那个孩子。”酒凌怒道,“鬼族这一肚子坏水也太坏,他们不是一直和酆都人族共用一城吗,早就醒来的鬼王想把这京城改为鬼都,自立为王。这也不知道是第几天拿来做法的孩子了,我瞧着连咱们都看出来了,鬼王这阵法是要成了。”

    梅灵大致明白了,这是苍山派将鬼王做的事情安在了他们头上,毕竟眼下的鬼王是货真价实的九王爷,确实于情于理都要怀疑他们这几个靠障眼法活在京城的。梅灵正要回头劝苍山派的道长收手,谁知一个音节开没开口,就见到一束七彩强光,光波如水,层层漫上……

    酒凌只觉自己像是深陷沼泽,全身被卸去了所有的力气,下坠的时候看到酒凌要拉他,但他手还没有伸到,就被寒润的青芒剑贯穿的了胸部。

    酒凌的血顺着青芒剑刃留下来,滴在梅灵脸上。

    梅灵忽然笑了。

    酒凌本以为自己要飞灰湮灭,像是当年路子封那般,眼见只是被贯穿,还留有一口气,他不禁怒道:“你笑什么。”

    “许是你机缘如此,不管再来多少次,都是要这样的结局,我忽而对先生会回来有了预感,心中高兴罢了。”梅灵道。

    酒凌感觉自己要死了,心道梅灵真的是冷血无情,在这个时候还只记得他家先生。他正打算松开梅灵的手,任由梅灵坠落,就见片片梅花将他围住,寒润见状想要拔出青芒,却也晚了一步,青芒剑与酒凌一起裹进了巨大的梅花花蕊之中。

    花蕊之内,酒凌听到了熟悉的咒文。

    每一片花瓣上,都写的是他曾经在西方偷来的往生凝神的咒法。

    这咒法他曾经用过一次,便是帮梅灵复活路子封的时候。

    酒凌忽而明白了过来,他想到梅灵曾经说过,若是自己帮他复活路子封,他就帮他复活夜叉族公主九歌。

    彼时只觉得这是梅灵信口雌黄,如今想来,或许梅灵早就知道,青芒剑内,有公主一丝骨血。

    “你这小子,也太不厚道了。”被迫沉睡的那一刻,酒凌笑道。

    秋雨微寒,街上行人渐少,已经下了十天的雨清冷了客栈的生意,小二在客栈门前生了盆火,正要准备烤地瓜遥遥的看着不远处跑来一名青色衣衫的男子,雨声忽而大了起来,溅起无数水花,雾气蒙蒙,正当他想看在再清楚些,就见到这全身湿哒哒的书生已经站在门前,衣衫哗啦啦留下的水浇在火上,染了白烟。

    “小二哥,给开间房。”他在门口拧干了衣袖,向里走,一串水印将外面的雨全都带了进来,他身之处,仿佛融入这隆隆阵雨里,客栈也成了以天为盖地为庐的山间一隅。直到那书生院客房,小二浑身打了个寒战,在火盆上烤了好一会儿才宁住心神。

    这是大雍皇朝的最繁华的帝都。

    这哪里像是最繁华的帝都。

    他摇了摇头,继续烤他的地瓜。

    雨下的昏天黑地,小二端了碗姜汤,又从掌柜的屋子里拿出十日前从绣云坊新做的衣衫,一并给这为客官送了过去。

    “这是未有人穿过的新衣,客官若不嫌弃暂且穿着,待客官衣衫晾干了再换回来便可。天寒湿冷,客官小心别着凉了。”小二合了客房门,倚在门外的柱子上与他说道。

    “小二哥有心了。”屋内的男子回了声,“听说征西大将军大胜而归,要在京城建征西将军府,不知选了哪块地?”

    “征西将军府?”小二看着窗前溅起层层水花的雨,“不建了。”

    这件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征西大将军回京那日艳阳高照,三百将士随征西将军入京,皇上在长永街亲自相迎,将士们那声声“吾皇万岁”犹回荡在京城。这便是将军,血肉之躯捍卫疆土的大将。

    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过是坊间传闻,听说皇上赐婚了,又听说大将军拒绝了,公主因此愤恨投河,皇上迁怒要治大将军的罪。修建将军府的事情,工部自然也就没做分配人手的意思。可征西将军带回来的将士听说皇上要让将军在京城安家,特征西南的工匠手艺人到京城建将军府。因为将军是鹿城人,鹿城山多雨多,房子建的也别具特色。想来将军功高至此,手握重兵,有生之年恐难回故土,特要找家乡的匠人建造将军府,也算是聊表思乡之情。

    这本是将士们对将军的一点心意,偏生被京城里的有心之臣利用,说是征西将军功高盖主,皇上借嫁女预除去将军,最好的证据就是皇上把大将军关进了天牢,天牢是死牢。

    那一日,京城大街上,城内三百将士执意求见皇上求证将军清白,然而入皇城不解甲,被视作乱臣贼子,全部被禁卫军镇压正法。牢中的征西将军听说了此事,自尽于天牢。皇上厚葬了征西大将军,出殡的那天皇上亦如迎他入城时那般站在长永街上。只是这一次,他扶的不是大将军的双臂,而是冰冷的棺木。

    而这一切,不过十日。

    十日光景,军心尽失。

    “不建了啊。”青衣男子坐在走廊扶手上,看着渐渐变小的雨势,伸出了手。

    许是这书生来的巧,他出现的第二日天就放了晴,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刚入城的书生换回了自己青色的罗衫,每日早上就出去逛街看戏,晚上有时醉醺醺的被人抬回来。店小二看在眼里,只是低头做事。他没有问这店里老板去哪了。小二就不会问京城封锁城门已经有十余日,这位客官是从哪个城门进来的。

    二人相处的十分和谐,书生有时还会带着在外面买回来的吃食与他分享,倒是有种把这空旷旷的客栈当成自己家的感觉。

    这一日青衣书生刚抱着从云绣坊定的冬装回到客栈,就被一阵烈风震了出来。

    他抱着冬衣定睛一看,眉色渐渐不悦了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梅灵微微笑了笑,顺手替路子封抱过冬衣:“征西将军与你家有姻亲,老皇帝这一手明明就是要对你们路家出手了,你还要回京。。”

    路子封十分无奈的把冬衣扔给他,望了眼头上万里晴空。

    他是偷偷潜回来的。

    那一日寒润师叔来找他,说是京中路家突然衰败,路子封已经是苍山派弟子,九王爷也不会为难路子封,就让路子封好生待在山上,不要回家。

    路子封对路家的生养之恩虽然感激,但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只是听闻此事,他无端牵挂起尚在京城的梅灵。

    早在那一日不欢而散,路子封就留意到九王爷早已经舍弃了梅灵,不管是路家得势还是九王爷最终真的能登基,梅灵都是没有安身之处的。想到这里,路子封更担忧了起来,他便借着下山替人看病的名义,再次回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