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已经知道京中出了变故,想要低调行事,却不想是路家的兵权就此被收走。他在客栈住了几日,四下打探了一下京中情况,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城了。
只在城池四周,发现了如同阵法一样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阵法。
梅灵跟店小二打了个招呼,小二上了一壶好茶,梅灵斟上两杯:“我若是没猜错,那日罩住你,连累我的法器是苍山派的镇山之宝,镜花水月。”说着将自己那杯饮了,看了路子封一眼,“听说,没有人能走出镜花水月。”
路子封仔细观察着梅灵,他还没来得及与梅灵说的事情,梅灵显然早已经知晓。若是他知晓,为何不慌不想办法逃走。。
梅灵仍然还是笑:“我出不出去倒是无所谓,只是你,家中出了如此多的变故,被困在帝京真的可以?”
路子封被梅灵这样一提醒,瞬时沉默下来,困住他们的这一方天地,并不是将他们传送到了帝京,而是将他们困在了一个与帝京一样的结界里。结界成四方形,东西南北结界正是帝京四面八方的城墙。
无论他们怎么走,都走不出这座城。
“那你想我怎么样?”路子封一口饮尽梅灵斟好的茶,,“这城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我都问过一个遍了,没有一点办法没有一点破绽,倒是你,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与人在空中斗法,还将寒润师兄的青芒剑吞了,苍山派怀疑你是大妖,情急之下才用了镜花水月镇住你。不要告诉我,你就只确定了这是镜花水月。”
“嗯。”
……
路子封真的是被梅灵硬生生的磨没了脾气,不过硬要说,也是梅灵引起了路子封牵挂,路子封才会生气,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路子封简单给梅灵说了什么叫镜花水月。
就是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与真实的京城毫无二致,但是却又不是真的京城。只不过困在镜花水月里的人,会以为自己还活在以前的生活环境下。
但是镜花水月有边界,所以镜中人只要信心,就能察觉到自己被困。
其实这也算不上是种折磨。因为路子封终于觉得自己有这么一刻,是可以明正言顺的待在梅灵身边的。
他可以说是为了带他出去,因为他是苍山派的弟子,而苍山派抓错人了。
本能不可抗拒。有些时候路子封觉得,他和梅灵肯定是早就相识的。她没办法对梅灵生出戒心,这就像是在说:“你是在怀疑你的手,怀疑你的身体,怀疑你的存在。”
路子封看着梅灵为自己斟茶,突然觉得,他追寻梅灵,其实就是在追寻自己。
一个完整的自己。
镜花水月封印外,大雍皇朝虞城。
公孙翼被苍山派找回去之后,公孙家的拜师大典如期举行。平静的没一丝曲折,因救回公孙翼的是苍山派,公孙家也顺水推舟的要将公孙翼送去苍山,可不知这一路本是仙骨极佳的公孙翼受了什么迫害,整个人病恹恹的,唯有擅长医术的落枫派可以一救,于是苍山派便引荐了落枫派的道长,让公孙翼拜入了落枫派。
此时大礼已成,公孙翼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自己住过的地方,便一个人向后院池塘走去。人还没走多远,池水突然迎面扑来,碧绿的池水泛着浓郁另人作呕的血腥味,公孙翼憋住呼吸,掉头就跑。
此时各大门派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公孙祁还在前厅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见几日不与自己说话的儿子匆匆跑来,正要喝住要他注意身份,却见正厅“紫气东来”牌匾震断了横梁,呜呜作响。墙灰碎落,公孙翼脸色惨白,拼命的向父亲跑去,身后是浓浓的血腥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尸遍体的荒野,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拖入无底的深远,眼看就要够到父亲的手,却听到公孙祁大声喊了句:“翼儿!”正上方的牌匾应声而落,直直砸在公孙翼身上……
绿色的湖水,带着漫天血腥,仿佛张开大口的巨兽,将整个公孙府吞了下去……
梅灵猛然惊醒,额间渗出一层薄汗,紧抓着胸口的手还在不挺的颤抖,他感到胸口很疼,一种被什么绞杀撕裂的疼痛。梅灵正要起身去看宿在隔壁的路子封,胸口剧痛再次袭来,他扑倒了烛台,蜡烛爹滚地,梅灵欲伸手去捡,脚下无力,眼看着烛台扎入了左胸口……
听到动静的店小二亮了一盏烛火,敲了敲梅灵的房门,听到没有声响,又熄了烛火下了楼。
梅灵想过千万种死法,却没想到自己会扑倒在烛台上意外身亡。镜花水月里不能用法术,自然就不能止血,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这具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已经无力回天。只是不知道,镜花水月里有没有鬼差。若是有的话,他能不能讨个情面再留这个身子几年。
不知过了多久,客栈灯火通明,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黑色的云纹靴停在了他的身边,低下身抱住梅灵道:“朝夕。”
他的声音很温柔,暖暖的湿意抵在梅灵额头,小心翼翼的抱起他,像是圈住一件珍宝,不忍他受一点颠簸。
男子静静打了一个手势,犹如白昼的火把瞬时熄灭,黑夜无声,仿佛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虞城一事,本是鬼王的永生阵法其中一部,这阵法本要立在京城,不想被苍山派搅了局,如今只得追着着阵眼公孙翼一路走到虞城。他本以为自己做的巧妙,加上鬼都确实在冥王那里灵了一片地域的生死轮回审判的权利,所以并不觉得自己拥有一座属于鬼族的城池会引得什么人注意。
但早就盯上此事的广然,眼下正在九幽查阅此事,正是因为有广然盯着,生死簿一起变化,他立刻便起了疑心。
一城百姓瞬间死于非命,命簿眼睁睁的以术法之力被改写。这是广然第一次见鬼族的通天之力。他急忙拿着虞城那一卷生死簿去冥王府。
却没曾想,他一出幽冥库,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明云。
明云前来,本是要告诉他,他感知到路子封已经醒了,还没等明云说,就听广然急匆匆的喊他出了大事。
虞城事大,明云也就把路子封和梅灵被困镜花水月的事暂且压了下去。
鬼王温罗大概也从未想过,明云的反应会这么快,他眼看大阵即将完成,自此之后虞城就会是真正的鬼都,而不用与人族共享一城之时,就见明云带着一众鬼差,围住了虞城。
“你们竟然还在一起。”温罗看到广然,心中一片了然。
广然一直是他的机缘。是他寻头时候带他头颅回来的判官,亦可以成为搅乱他计划的男人。
广然一怔,道:“你为何要屠城?”
温罗并不想回答他这样无谓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大业不成,此后必回被强制沉睡上万载,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让冥王好过,他挑拨道:“冥王大人好计谋,也不知说的什么甜言蜜语,能将你身边这位小判官哄得团团转,可以背信弃义孤皇山之主,还愿意一直跟着你。”
广然被戳到了痛处,虽在明面上不会与明云撕破脸,可明云明显感觉到,广然的心离着自己更远了。
明云也没跟他废话,抬手一挥,拿下了鬼王。
一场骚乱还未开始便已经落幕,明云看着要离开的广然,喊住他道:“路子封醒了,镜花水月的阵法本就是枉死城结界阵法,你不必担心他的安危。”
广然点了点头,没有回身,默默离开。
即便是路子封会回来,过去的种种,他与明云还没说明的种种,也绝对回不去了。
广然到达京师的时候,正好赶上镜花水月破碎的那一刻。
路子封抱着梅灵出来,梅灵胸口的血染出了大片大片的寒梅,在镜花水月破碎的一刻,渐渐又收回了花骨朵。
广然走上前,冷峻的面庞抖了抖,一声“先生”还未叫出声,眼泪便不争气的留了下来。
“这破阵有渣子进我眼里了。”广然仰起头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看着怀中熟睡的梅灵,他从未见过梅灵沉睡,如今见了,只觉心底柔软异常,他伸手拢了拢梅灵的头发。
就见梅灵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明明就是醒了。”广然戳穿梅灵道。
路子封微微蹙眉,小心翼翼的将梅灵放下,梅灵却死死的抓着他的衣角,路子封见状,假意体力不支,又将梅灵抱的紧了一些。
瞬时一股浓郁的冷梅香气散了开来。
路子封和广然很清楚,梅灵心情好的时候,冷梅香气便会浓郁一些。
乱葬岗的春天,开了第一束梅花。
梅灵折了一支梅枝插入瓶中,就见还在熟睡的路子封已经起了身,皱着眉看着他。
“先生醒了?”梅灵笑道。
“我不在的时候,你便是这样折磨自己的?”路子封看着那枝梅花问道。
梅灵笑了起来。
“先生若觉得这样便心疼了,就该晓得,我等先生这些年,日日都先生今日这般疼的。”梅灵说起谎话丝毫不眨眼,他借着路子封的愧疚继续道,“我便是要先生日日夜夜都看着,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先生,万万不可再离开我一步。”
路子封默默点了点头,道:“嗯,不会了。”
梅灵本是说了这么一个夸张的玩笑,本想着路子封定是如以往一般,会默默无视他,谁知今日却听到了路子封的允诺。梅灵一时没有忍住,一颗眼泪便滴落在了梅花上。
路子封起身,替他将花枝插好,继续道:“你本就不能忍痛,以后不要再折枝了。”
又过了三年,寒润为了寻找就不回门派的师兄弟们,来到了白帝城。他远远地看着路子封和梅灵,本想喊住路子封,可路子封的神情已经与当初在苍山上时截然不同。
若是放在以前,寒润还会觉得是自家门派弟子被妖人迷惑,可他自从失去青芒剑,日日夜夜都会入一个瑰丽的梦中。梦中自己仿佛在花蕊内,花蕊之中与他一起沉睡的,是那日被他的青芒剑刺穿的男子。
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那个男子,甚至还很想跟他一起,就在这花蕊中不要醒来。
他一路跟着路子封和梅灵走出城。
临出城的时候,他看到梅灵看见了自己。梅灵当着他的面,牵过路子封的手,离开了白帝城。
又过了七年。
路子封为了修补梅灵在镜花水月中受损的元神,带着梅灵去了鲛人族,他们从鲛人族也带了一对夜明珠交给了广然。
广然看着那对珠子,沉默了许久道:“路先生这是何意?”
路子封看到梅灵又想去折梅花枝,他皱了皱眉拦住梅灵,对广然道:“我曾允诺过明云,要将眼睛带给他,如今虽迟了一些,终是要给的。”
“路先生不恨他?”广然问道。
“若说恨,那便要先有爱。他与我之间本就没有太多纠葛,我亦不愿此生还与他有一丝一毫的因果许诺未能了结。”路子封声音冷冷淡淡的,听上去便是在说这花花草草,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他看向广然:“这双眼睛交给你,剩下的便是你与他的因果了。”
同一年冬季,梅灵一夜醒来,看到梅花树下站着白绫覆面的明云,他关了窗,窗外梅花应声而落,全然一副拒客的意思。
路子封问他怎么了。
梅灵笑了笑道:“想来是先生快醒了,便先起身给先生煮上茶水。”
路子封其实只是感觉到梅灵不高兴,并非真的睡醒了,他盯着梅灵看了一会儿,见梅灵什么都不肯说,默默地喝了梅灵递过来的茶水,将梅灵拉回到床上:“再陪我睡一会儿。”
梅灵笑了笑,想要攥紧路子封的被窝,但这香气实在太冲,梅灵显然又是兴奋了起来。路子封让他睡远一些,只听见梅灵窝在他耳边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