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灵听到明云走到门口的声音,他又把路子封捞回来,裹进一床被子里,直到路子封恼的不行,要将被子和他一起扔出门外,梅灵才自觉地走下床,临出门前还不忘给路子封掖好被子。
门外,即便明云看不见,他也感觉到了概不见客的不悦气息。
“冥王殿下与我家先生已经两清了。”梅灵拦下明云道,“殿下还是请回吧。”
“广然他要做狼王。”明云道。
梅灵迟疑了一下,他这些日子没有见过广然,上一回广然来拿夜明珠,也没说什么。只是不知广然因何故突然又要去继承狼族,梅灵只当是狼族后继无人,改日备份厚礼也就好了。明云见梅灵转身要回又道:“他既要做狼王,便要受三日天雷,这是我乾坤罩,劳烦你们转交给他。”
梅灵向后退了一步,没有收。
明云看向他。
“上一回代收了你一双眼睛,先生便落了一个飞灰湮灭,这一回我若是接了你的乾坤罩,那后面等着我的又是什么?”梅灵讥讽道。
风中传来阵阵冷梅香气,冬季雪寒,这香气中的凉意更加刺骨起来。
“我只是不想他受苦。”明云解释道。
“是你小瞧了广然还是小瞧了狼王,他既要做这狼王,天雷必然是要受的。即便是你要送礼,那你自己送去就好了,莫不要再来害人了。”梅灵冷笑道。
明云看上去依旧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可若是广然此刻在此,便肯定会知道,明云已经生气了。
明云默默地将乾坤罩妥善收好,才道:“你苦心等来的路子封,可还是你当初所盼的那个先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梅灵恼道。
“你会化灵,是因为路子封孤身一人,你心有怜惜所以以一丝执念化灵,只是想来陪他。后来路子封转世,你几番不肯相认,有几分是因为他记不起前尘,又有几分是他有了俗世牵挂?这一世他是世家子,有族人有亲眷,绝非孤苦一人,他如何是你一个人的先生。”明云道。
“你莫要扭曲事实。”梅灵冷笑道,“先生既然已经记得我,便是孤皇山的先生,左神殿的先生,于凡间种种,不过是话本中一卷。倒是冥王殿下你,会说这样一番话是个什么道理?”
梅灵想了想道:“是了,冥王大人生气了。是气我不肯将此物交给广然?冥王大人真是好度量,怪不得广然会离你而去,你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我今日初见,倒是有些怕了呢。”
乱葬岗上更冷了一些。
梅灵正要再说几句刻薄的话,就听到身后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朝夕。”路子封的话,卷裹一层薄薄的冰雪,透着寒凉刺骨。
“先生醒了?”梅灵却是如同没有察觉到一般,转身去看路子封。
路子封看向明云,黑眸平静无波,可梅灵知道,他的先生眼下对明云很是不悦。
许久,明云负手离去。
路子封叫了梅灵回屋,进屋之后,梅灵被以为路子封要继续睡,就见路子封取了蜡烛,燃在窗边。
梅灵将窗户打开,窗外的风雪下,寒梅再次绽开。
“他终究是冥王。”半晌,路子封冷声道。
“先生是在气我。”梅灵这才反应过来。
路子封看向梅灵:“我不与你论辈分官阶与职位,只说若是明云当真要为难你,你刚刚便是要是死千万次都不奇怪,我是在气你,我气你去挑衅他。”
“可他……”
“他是冥王。”路子封再次强调道。
“我知道了。”梅灵小声道。
路子封见梅灵认错了,这才要熄灯,但梅灵快了一步,护住灯火,问道:“那先生呢?先生可真的如他说的一般,再也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先生了?”
烛火跳跃在梅灵眼中,映的他笑意更浓。
路子封吹灭了烛火道:“睡觉。”
梅灵笑了笑,用拦过烛火的手拉住了路子封的手。
这双手很暖很暖,带着冬季焰火的温度。
“先生若是都记得,岂不是也记得前几世我待先生不好的事情。”梅灵道。
“你待我很好。”路子封道。
梅灵拦过路子封,趴在他的肩头,发梢扫过路子封的耳朵,笑道:“嗯………先生果然什么都记得。”
路子封忽然转过身,磕到了梅灵的下巴,他捂着子的头,一双眼睛在夜里闪闪发光,他道:“不过有一点,明云倒是提醒了我。我确实要回京师一趟。”
“为何?”梅灵紧张道。
“九王爷已死,这天下终归还是路家的,我自然不是要说那是我此生生身父母,所以要回去承担家业,只是……”
“只是什么?”梅灵戒备地催促道。
“只是皇族出生的那位呆傻的皇子,与你有因缘,我也曾允诺他做一世帝王,许出去的话,我们断断不能食言。”路子封道。
梅灵睁大了眼睛:“先生是说,那个已经呆傻的皇子,是那个算命先生?”
“对,正是江业。”路子封道。
梅灵忽然笑了起来,路子封皱眉道:“你又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不,我只是此刻突然放下心来,我的先生依旧是我的先生。”梅灵的额头轻轻抵在路子封的额角,抚平路子封皱紧的眉头:“我虽说不信明云说的那番话,可心里总是有些慌的。但见先生提及那个算命的江业,我忽而放下心来,心里就这样踏实了。我的先生是当真回来了,回到了我身边。”
雍国帝京。
传闻九王爷是在虞城突然暴毙的,皇帝闻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听闻那一夜,京中调回了一支驻扎边疆的将士。
三个月后,九王爷的棺椁运回帝京,这时的百姓才发现,这不过是距离征西将军班师回朝才半年的时间,皇帝已经苍老了太多。老到明日驾崩都不足为奇。九王爷没有嫡亲,送行的队伍也因此显得单薄。
打头的孩子,是离着帝京最近的封地的藩王之子,在九王爷棺椁回京前三天,才奉诏入京,过继到九王爷名下的。
那孩子看上去仅有十岁左右,全然没有见过这位皇叔,却莫名成了这位皇叔的儿子,在浩荡的送葬队伍里,他的眼神茫然又新奇。
此后七年,依旧是皇帝,藩王与路家分权制衡的状态,路子封回京的时候,正是遇到了这位十七岁的小九王爷。
这位小王爷自七年前那场葬礼之后,就留在京中,跟着太学院的学士读书,许是因为自幼独立的原因,这位小王爷自小便要撑起一个府邸,所以总是有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劲头。小王爷聪慧又好学,太学院的学士们都对这位小王爷赞誉有加,谁也没想到,十七岁的小王爷,竟然会逃课。
还是明目张胆的逃课,连撒谎的病假都没有。
逃课的小王爷,趴在城墙边的酒楼雅间,对着刚刚入城的梅灵和路子封招了招手。
“先生认得他?”梅灵侧身为路子封。
路子封看着那逆光的小王爷半晌,没有说话。
“想不到先生历经多年,竟还有这么一个朋友。”梅灵略不满道。
路子封微微蹙眉,开口道:“我虽不认得他这皮囊,可这人举止,我觉得很是熟悉。”
梅灵也向那二楼雅间望去,刚刚还趴在雅间跟他们挥手的男子,如今已经没了踪迹。
梅灵也没多想,只道:“先生可是要先回路府一趟?”
路子封点了点头道:“照理是该回去一趟,打探一下情况的。”
梅灵松开路子封的手,笑道:“那我在酒楼等先生。”
路子封在客栈门口分别,梅灵叫了一壶茶水,上了二楼包厢听书,茶水还没上来,就见路子封又折了回来。
“先生有事要我去办?”梅灵笑问道。
路子封看着梅灵,这张精致无暇的脸上,看不出慌乱与不安,可路子封太了解路朝夕,他感觉到了梅灵内心的情绪。那是一种怕他与这个世界牵扯太深,怕他为难受伤的心情。
可梅灵终究是长大了,长大到开始顾及他的心情,长大到掩藏自己的情绪。
路子封不喜欢他这样。
路子封保护的那个路朝夕,是肆意妄为不知人间疾苦的路朝夕。
路子封希望路朝夕可以过上的生活,是平安喜乐的生活。
路子封的心里没由来的紧缩起来,他坐到梅灵对面道:“在酒楼中也可以打探京中情势,路家还是不去了。”
梅灵笑了起来。
“那可有你的父亲,你的祖母,你的堂哥表弟亲叔侄呢。”梅灵笑道。
路子封接过小二上的茶水,道:“生身血脉非我所选,可我现在选择了你,便不想让你不开心。”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梅灵嘴硬道。
路子封皱了皱眉:“你还是在意明云的那些话。”
梅灵接过茶水壶,替路子封斟茶道:“我虽有理智,知道他不过是唬我,可他终究是冥王,我心里还是怕他一语成谶的。”
“不会的。”路子封承诺道。
梅灵笑了起来:“先生说不会,那定然是不会。先生从未食言过。”
“我……”
他曾经说是要与他一起回乱葬岗,可他却飞灰湮灭了。
梅灵截住路子封的话头,笑道:“先生从未食言过,先生说朝暮即归,即便是这天地容不得先生,先生也为了我回来了。我信先生的。”
二人正说着,就听到楼下有热闹。梅灵开窗望去,就见刚刚冲着他们招手的少年,正在被一群家丁追着跑,二楼还可以清晰的听到为首的老管家斥责小王爷私自逃学,丢了老王爷的脸。
这从未见过继父的继子立刻在前面回嘴道:“我要丢也是丢瑞王府的脸,跟你家九王爷有什么关系!”
老管家一听,恨不得让人赶紧捆了这小子回去。
也不知今日这一出,会被外人写出什么话本流传于世。
正说着,回头顶嘴的小王爷看到了二楼看戏的梅灵,他冲着梅灵招了招手,喊了声:“太傅大人救我。”
梅灵这才想起,他还顶着太子太傅的名头。
梅灵又被自家府里的老管家,恭恭敬敬的请回了自己的府邸。太傅府邸相较别处高门大院,门槛破旧,朱色门漆已经褪色大半,如今又是太傅三年才归,府内的佣人们走的走,逃的逃,顺带走了不少府中物件。如今梅灵回到府中,更觉得此处残破。
梅灵挑掉一个蜘蛛网,坐在前厅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小王爷。
“城南的梅花看过没有?这三年一直四季常开,一大奇景呢。”小王爷自来熟道。
梅灵看着这面相老成的小王爷,经他这么一提醒,梅灵倒是记起了城郊那回事。那是酒凌中剑之后,他以梅花为屏障,将酒凌和青芒剑封印在了一处。
本来三年时间与他们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酒凌若是真能凝出夜叉族公主的精魂,也是要千百年后的事情,再加上梅灵这三年忙着疗伤,也确实将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梅灵支着头,看着小王爷在他面前,摸了摸鼻子。
“你醒的倒是快。”梅灵终于认出了这位小王爷。
酒凌听梅灵这样说,知道梅灵是认出了自己,连忙抱怨道:“你可知我醒了出不来是什么感觉。”
说罢,酒凌见梅灵看了眼自己的管家,于是道:“太傅大人府邸这样子,我看着实在心有不忍,你去置办些家当送来,速去速回。”
打发走了管家,酒凌才继续道:“你那屏障做的太结实了,我被困的实在无聊,又恰巧这孩子在入京途中惊吓致死,也就顺带着出来透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与先生今日会进京?”梅灵问。
“你那花开在我心里开了呗。”酒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
梅灵闻言讥笑一声,酒凌一看就知道梅灵误会了,于是道:“别说,我真的跟你有血脉感应,三年前我能醒过来,琢磨着也是吸了你的血,不然怎么样我也不可能醒的这样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