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酒凌这样一提醒,梅灵倒是记起来了,他确实是在镜花水月里,险些丧命。

    路子封也因为酒凌那一声喊,被路家人接了回去。傍晚的时候京城下起了小雨。梅灵送走了小王爷,又迎来了小王爷家的老管家,一应简单的家当由这位操守九王爷府邸的老管家帮衬,不出三个时辰,整间太傅府,也变得能住人了起来。

    梅灵送小王爷府上的老管家出门,正想着夜里去路家寻一寻他家先生,就见路子封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太傅府门口。

    烟雨蒙蒙,青衣沥沥。

    梅灵轻声唤了一声:“先生。”

    路子封便回头来来。

    梅灵接过路子封的纸伞,一边走着一边笑道:“我正想要去找先生,不想先生就来了。”

    “嗯,我今夜住你这里。”路子封道。

    “不回去了?”梅灵的声音,一点一点淹没在雨水里,说不出为什么,路子封觉得这雨中也带着欢愉的气息。

    “嗯,不回去了。”路子封道。

    梅灵笑得更肆意起来:“先生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买。”

    “也无需吃什么。”路子封拉住梅灵。

    梅灵想了想道:“我虽可以不吃,先生却不可以,我的先生都瘦了。”

    路子封没有接这话,只是又说了一件刚刚分离,没来得及与梅灵细说的事情:“那个九王爷府上过继来的孩子,应该是被那夜叉族俯身了。你改日见到他,可以试探一二。”

    “嗯,他刚刚与我说了。”梅灵将与酒凌相认的事情,都告知了路子封。

    路子封听后,半晌不语。

    本以为这一日也不会再来什么人了,夜里,梅灵正要灭灯睡了,就听到外面“哐哐哐”的敲门声。

    要怪就怪雨声太大他耳朵太灵。

    旁人都听不见,又或者是假装没有听见,只有他不想惹了先生清眠,只得披了衣衫打了伞去开门。

    门外酒凌抖了抖雨具,见开门的是梅灵,惊讶道:“你家的用人呢?怎么你来开门?”

    梅灵冷笑一声,关了门。

    酒凌赶紧探出一个头,卡住门道:“别别别,这可是皇子皇孙,皇家血脉,金贵,别卡断了。”

    酒凌挤进门来,四下看了看梅灵这府邸,夜雨之下,这少人的府中更显荒凉,酒凌边走边道:“你怎么走到哪就把哪变成乱葬岗呢,我瞧着你原先住的那乱葬岗,都比这里有人气一些。”

    梅灵也收了油纸伞,与酒凌一起进了屋子:“这宅子荒废了许久,就那么一个已经年过半年的老管家,耳朵早就背了,指不定那一日就死了的,你还当他能镇得住那帮子下人?这宅子早被人掏空了,自然是荒了一些。”

    “你说的这我倒是忘了,这不才三年吗,想当初我还是个农民的时候,每次来你这,不都是锦衣玉食烧银碳的。这可真是今非昔比啊。”酒凌这三年没少在太学读书,张口闭口也要说个成语了。

    “行了你,说吧,大半夜的过来又有什么事。”梅灵也没掌灯,两个人就黑灯瞎火的在前厅脱衣服,酒凌脱雨衣,梅灵脱他刚刚外出,临时披的那件斗篷。

    “也没别的事,就是好久不见你,想你了,想你想的睡不着,这不就来找你了。”酒凌抖了抖头发上的水,梅灵让他离远点。

    酒凌偏偏就要闹他,非要上赶着蹭梅灵。

    尽忠职守的老管家,有夜巡贼人的习惯,这一幕恰好就被提着灯笼的老管家撞了个正着。

    老管家是见过大世面的。

    体面人办肮脏事的大家族,他听过也见过,今日撞见太傅跟小王爷,虽说心脏一时间没受住,险些跳停了,但他是什么人。

    活过半百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老管家很快就镇定下来,说是天寒,二位还是进屋歇息,他去准备干爽的衣服,烧水放浴盆。

    小王爷见他走路都哆嗦了,还能让他去烧水沐浴,那也枉费他读了三年圣贤书了。他赶忙说不用不用,就在此处就好。

    老管家心里气的很,心道这小王爷也太猴急,他自己不要面子,当太傅府也不要脸面吗。

    他正要再客道两句将两人往客房引,就见身后突然多出来一个穿着男衣的男人。

    老管家只恨自己年纪大了,怎么就忘了,路家那位小公子,今夜也宿在太傅府了。

    “先生醒了?快些进来。”梅灵见风语中,路子封很是单薄,也顾不得身上的潮气,赶紧要酒凌点灯生火。

    “你这么晚前来,可是出了什么要事?”路子封冷声问酒凌。

    老管家眼见这位小王爷跑前跑后,不禁感叹路家势大。心中替小王爷鞠了一把同情的泪。

    酒凌哪里管的上这么多,他回到府上闲着无聊,想着还没见过活过来的路子封,一想到自己这回魂大法头一回真的拉回了一个人,兴奋地不得了,只恨自己城楼上没看清路子封的样子,这不就大半夜的冒雨跑来了。

    他就是为了见自己琢磨出的法术好不好用才来,见到路子封那自然是殷勤的很,恨不得将整个前厅的灯都点了,绕着路子封点一圈蜡烛,好好看看路子封的脸。

    梅灵散了老管家,转头就看见酒凌要对路子封上手。

    “你这大半夜的精神不错,就在这守房门吧。”说着梅灵拨开酒凌的手,拉着路子封回后院。

    酒凌赶紧拦下他们,三人围坐在前堂,烛火摇曳,酒凌打了个喷嚏,才没话找话道:“你今日就这样住进来,明天太傅就要成了你们路家人了。我过来圆个场子。”

    梅灵闻言笑道:“你能圆什么场子。”

    “这你就小瞧我了吧。”酒凌搓了搓手道,“怎么着你明面上也是九王爷这一派的,我与你走的近,皇帝那边才觉得你没变心,自己人啊。”

    梅灵回讽道:“几日不见,你也要在我面前卖弄一下权术了?”

    “不敢不敢。”酒凌也就是没话找话,他又偷偷瞄了瞄路子封一眼,见路子封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当然,这也不能跟路先生比。你家路先生,那是经过多少权谋历练的,我只是在这京中三年,都感觉自己老了一千岁。”

    路子封看了酒凌一眼。

    酒凌很开心路子封注意到自己,正要在与路子封多说几句,就听路子封道:“我与朝夕回来,是为了要保贵妃剩下的皇子为新帝。”

    “那个傻子?”酒凌不解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继续道:“你既然无意皇位之争,我便当你与我同朝夕一路,要保这位皇子了。”

    “路先生你这可真是,艺高人胆大。”酒凌想都觉得头疼。

    自那小皇子烧傻了,谁还把那小皇子当回事。这小皇子且不说他已经傻了,就说他背景,母亲虽然出生路家,可路家早就有改朝换代的意思,根本不会再做背后的皇帝。

    皇帝又忌惮贵妃身后的路家,从他选立九弟开始,就已经绝了自己的子嗣继承皇位的意思,那时那小皇子可还只是刚出生,并没傻。

    可见这皇子是两边不受待见的。

    血脉无用,权势没有。

    酒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皇子到底是天上哪一位神仙下凡,若说渡劫这劫难度的也太苦,若说不是神仙下凡,那又如何让路子封青眼相待。

    酒凌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可看见梅灵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故作高深道:“那路先生打算怎么办?”

    “皇权天授,你与朝夕在宫中抱住他寿命,寻个时机先让这小皇子拿下太子之位,剩下的等着天降皇权就可以了。”路子封道。

    “那依照路先生这意思,咱们还要买通国师?可这国师跟我这身子的生父,瑞王是一伙的,肯定不会给这傻皇子做嫁衣啊。”酒凌问。

    “换了也可。”路子封冷声道。

    酒凌打了个喷嚏,心道这春雨也真够凉的。

    第二日一早,小王爷夜敲太傅府门的事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因城中认得路子封的人少,也没什么人记得这个自小就被送上苍山派的路家小儿子,反而没人注意到路家的孩子也宿在了太傅府。

    皇帝自然也是很快得了这风向的,他即可便召了梅灵入宫。宫门口,就看到了老早在那等他的酒凌。

    这是酒凌第二天逃学了。

    因为昨日的事情现下满城风雨,现在整个太学院都知道,小王爷昨日是去城门口接太傅大人了。

    可至于为何只有小王爷才知道太傅大人昨日回京的,这中间便多了许多不一样的传闻。

    有人说小王爷见了太傅身边还有个青衣书生,夜里翻来覆去放不下,独自一人去了太傅府,府内还传出了小王爷和青衣书生打骂的声音。

    也有人说,小王爷一人在京中孤掌难鸣,所以特意寻来了其父旧僚,自九王爷故去,还愿意回应小王爷的,也就只有太傅一人,太傅是重情义的。

    所以小王爷才会宿在太傅家里,定然是将这些年来对于京中的恐惧一一与太傅痛哭诉说了。

    酒凌将他这一大早命人从京中搜来的传闻一一跟梅灵说了,问梅灵活在传闻里的感觉怎么样。

    梅灵瞧着这十七岁的男子高兴的样子,弯身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了一句:“转头你寻个人去说给我家先生听,瞧瞧先生是不是扒了你的皮。”

    酒凌连忙抖了抖,离着梅灵远远地。

    梅灵笑了起来。

    皇帝找他无非也就是问问他这几年去了何处,京中传闻有几分真假。梅灵一边说一边随手改了皇帝的记忆,让这一段空白岁月,捏成了梅灵所言的样子。

    太傅大人本着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心,想要医治烧傻了的小皇子,皇天不负有心人,太傅大人终于在一本小书中寻到了一些眉目,所以这三年间,他走访四方,为的就是给小皇子寻找名医良药。

    “那你找到了什么?”皇帝问。

    梅灵见皇帝能这样问,便是自己的记忆改的差不多了,于是便道丰泽城有一户百年药堂,那一家世代为医生,手中有上千年前,方家神医的药方,可以一试。

    梅灵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皇帝自然要去请人。

    梅灵临退下时,皇帝问他为何对所有人都放弃的小皇子这般在意。

    梅灵想了想道,小皇子终是皇帝唯一的血脉。

    似乎是被这唯一的血脉所触动,那一日吃完午饭,皇帝去看了这个已经痴傻的儿子。

    那孩子正在御花园玩耍,长得比花丛矮一些,但因为发髻梳的高,将将冒出一个头,他长的很壮实,来回跑着看着便令人心生欢喜。

    皇帝喃喃自语这是朕唯一的血脉,竟也觉得这孩子面目清秀可爱起来。全然忘了四年前那个夜里,是谁勒令御医不能去给皇子看病,是谁故意纵容藩王宗亲,将那孩子推下水,又是谁,在无数个夜里,一想到那孩子身上还有路家人的血,便想要将这孩子挫骨扬灰。

    如今看这四岁的孩子在御花园奔跑,他竟生出了一种要保护这孩子一生一世的想法。

    他张开手,喊那孩子过来,还在追蝴蝶的孩子看到了眼前老的不能再老的男人,向后退了两步,落荒而逃。

    身后的太监安慰皇帝道,小皇子年纪还小,见到皇上总会被天威所吓跑,日子久了就好了。

    皇帝深知这不是什么天子威严,而是他自这孩子出生起,便从未见过这孩子,这孩子只是出于本能跑开了罢了。

    此后皇帝时常去御花园散步,还时不时的要提梅灵进宫,问他这孩子的病情。皇帝变得反复无常起来,明显看得出他对这个痴傻皇子的喜爱与怜惜,但与此同时又能感受到他对皇子血脉的厌恶与排斥。

    每当这个时候,魏公公就会把梅灵请入宫。毕竟这皇城之中,也只有梅灵一人,是真心实意站在这痴傻孩童这一边的了。

    有一日清晨,皇帝叫住梅灵,问他若是这孩子治不好,一辈子都这样了,那皇位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