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灵想了想道,皇权天授,他既然生为皇子,便是担得起这天下的命格。
皇帝勃然大怒,但又很快沉静下来,他让梅灵滚,今日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梅灵诚惶诚恐的退了。
魏公公不解,皇帝为何会突然发怒,皇帝于无人之处,与这位跟了他一辈子的老太监说,若是不震慑梅灵一二,改日真的立了皇子为太子,怕是梅灵没有顾忌,欺压到太子头上。
而另一边,梅灵出了宫门,就见路子封在马车处等他。
“先生怎么来了?”梅灵笑道。
“你刚刚气色不好。”路子封担忧道。
梅灵笑了笑:“那皇帝要挫我锐气,我自然是要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先生看我刚刚装的像不像,脸上白不白?”
路子封抓住梅灵的手,刚刚那神色,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护国寺的主持说,事出反常必为妖,要将你在城南建成的梅花屏障拆去,如今请了苍山派的道士来。”路子封道。
“嗯?那是先生的师兄会来了?”梅灵笑道。
路子封没有理会梅灵这个玩笑,拉他上马车,继续道:“你三年前心脉受损,经不起外力攻击,我们要赶在苍山派来之前,撤下屏障,将酒凌尸体移到别处去。”
“路先生这话就过分了,怎么能说是尸体呢。”正说着,还没上路的马车上,挤进来了一个人。
酒凌大大咧咧的坐到了路子封和梅灵对面,然后让车夫开车。
“这事我也听说了,这不也是很担心自己出事,没想到路先生也这样惦记着我,如此我便放心了。”酒凌道。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家先生惦记的是你。”梅灵讥讽道。
“这点细节不要在意,看目的好不好,结果来说你们不是要去帮我吗。”酒凌继续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起来这老皇帝遍请名医要给那个傻皇子看病,是不是你的意思?”酒凌还不忘跟进局势,问梅灵道。
“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他也就上心了。”梅灵笑道。
“也是,虎毒不食子,更何况人到迟暮,快死的人心里也会善良点。”酒凌自我感悟道。
城南是一处凉亭,原先这里还有早市,后来出现了这样四季常开的梅花奇景,这里也就空置了出来,只是近两年有权贵为了赏景,建了个凉亭。
梅灵走晋了才发现,怪不得国师说这东西是妖物,前面不就是护国寺么?
可不是挡了护国寺的路了。
梅灵下了马车,先去了凉亭。酒凌极其有眼色,事先已经倚仗权势叫了好大一拨人,层层将这方圆二里围了起来,见到小王爷来了,这帮人又开始强力清场,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城南已经传遍了小王爷以权谋私,不顾法纪的骄纵行径。
酒凌摸了摸鼻子道:“我瞧着我前几年也是做得太好了,昨儿上朝,那老皇帝总盯着我脖子看,我怎么也要不学无术一下,要不然他哪天准把我砍了。”
酒凌笑道:“你这狗仗人势还有理由了。”
“你怎么说话呢。”酒凌假装生气道,“还不是给你清场子,趁着现在没人,赶紧把我捞出来,你那梅花香气,都快把老子熏成香囊了。”
梅灵也不与他继续贫,见路子封已经将马车牵了过来,正要上前去解开梅花屏障,就见身后突然走出一名男子。
“师弟?”水蓝色的道袍挡了路子封去处,寒润不解的看着路子封。
“寒润道长。”路子封道。
“这苍山派来的也太快了。”酒凌小声嘟囔道。
这倒不是苍山派来得快,而是自从寒润时常做起一个梅花梦之后,听闻京中有这样一处四季常开的梅花奇景,就会时不时的来看看。今日不过是碰巧撞上了。
以寒润的修为,自然也知道这梅花里面有东西。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就有那个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男人。
但见梅灵等人今日的架势,寒润突然紧张了起来。
他道:“师弟来此所为何事?”
“原来是个不知情的。”酒凌松了口气道,“咱们现在怎么办?我倒是觉得可以将他引开,咱们继续偷偷办事。要是你家路先生不念同门情义,咱们送他去投胎也行。”
“就你送他去投胎?”梅灵笑道。
“你这什么态度?他不过是修道的,我可是佛祖坐下一尊神。”酒凌将自己夜叉族的出身,说的光辉无比。
梅灵也没将酒凌这样自吹自擂的话放在心上,走上前道:“原来是寒润道长,不知道长前来,所为何事?”
寒润看到梅灵,忽而觉得矛盾起来。
直觉上,他晓得梅灵身上的气息与这梅花十分相近,因梦中一直梦到梅花奇景,他其实对梅灵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可理智上,他又觉得梅灵拐走了自己的师弟,眼下的路子封俨然已经不是当日在苍山派修行的路子封。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寒润本该质问清楚,可又觉得那二人之间,也不需要他再多言一句。
寒润就这样沉默的看着梅灵。
梅灵轻声叹了口气道:“看你这样子,想来你也是没有理清楚。不过眼下我确是不能在等你想清楚了,你且先让一让,你的事情,稍后再说吧。”
寒润下意识的就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路来。
片片梅花如雪般飘落融化,绯红色的光景迷幻了眼前的一切,寒润只觉得眼前全是妖冶的红光,其余的感官全被剥夺,等他反应过来时,便看到了空旷的大地上,躺着一名男子,那名男子的容貌与他梦中的男子一模一样,那男子身上,还插着他的青芒剑。
他记起来了。
记起了那一日的争斗,记起了那掷出的一剑。
“我怎么就这么好看呢。”酒凌挤到最前面,看着自己的长相赞叹道。
梅灵冷笑一声就要去拔剑,吓得酒凌赶紧要拉住他,就见寒润也先了一步,拦在了酒凌的尸身面前。
“大侠,道长,别激动。”酒凌一边稳住梅灵,一边安抚寒润道,“我知道,本王,本王知道这把剑是你的,可是你不能拔啊,你摸摸那个人,摸摸他那张俊脸,还有气呢。你这要是把剑走人,还就是杀人!杀好人!”
梅灵也不知道酒凌是多么厚的脸皮才能当着这么多人夸自己长得好看,他瞧路子封看了一眼,见路子封也盯着青芒剑出神。
路子封最近总在出神。
梅灵唤了一声先生,问路子封在想什么。
路子封微微蹙眉道:“他这是在凝九歌的神魂?”
“应该是吧。”梅灵笑道,“至少他是这样打算的。”
路子封垂目不语,他刚刚提九歌,并未说明九歌是谁,可梅灵显然知道,知道九歌是夜叉族的公主一事。
“先生?”梅灵唤道,“寒润的样子不太对。”
只见寒润非但没有拔剑,反而是又加了一层禁止,似乎是要将酒凌和青芒一同带走。
“站住。”酒凌见状赶紧制止寒润道。
寒润不语,仍是要抱过眼前的人。
“他不会是第一次见我,就被我的美貌所迷倒,连人带剑一起带走吧。”酒凌心下不安,对梅灵小声道。
“我这肉身可打不过他,你上你快上,给我把身子抢回来。”酒凌说着就将梅灵推了出去。
寒润看着挡住他去出的梅灵。
他全然不信这个人会是什么太傅,甚至眼下,他对于这位小王爷的身份也起了疑心。但是路子封终归入过苍山派的,寒润想,路子封既然会跟他们结识,想来这几人也不会是邪魔歪道。
想到这里,寒润也就没有要强行动武的打算,梅灵见寒润还有谈判的余地,笑道:“人你可不能带走。”
“此人是何人?”寒润问。
“是那一日镜花水月,被你伤了的人。”,梅灵提醒他道。
这些寒润都知道,他讨厌梅灵这样绕着说话,见梅灵也不会与他说什么有用的,便不再搭理这三人,带着剑跟酒凌的尸体就要走。
“别,别别。”
酒凌急的不行。
但青芒剑似乎有感应,一见酒凌向前,就以剑光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梅灵本是想强行抢人,可此处发生梅花调落之景,闻讯而来的权贵百姓,已经快要入了这凉亭,无奈之下,他们只得看着寒润将人带走,添油加醋的将此事异变,赖到了苍山派头上。
这一赖,便赖出了事端。
寒润是苍山派一山之主,将来他师尊仙去,寒润是最有可能接管苍山派的山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苍山派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认的。
可寒润在梅花盛景之中带走青芒剑一事被多人所见,青芒剑又确实是寒润的佩剑,苍山派闻言便说斩杀在青芒之下的必为妖孽,不然如何会有四季常开的梅花盛景,寒润的做法正是为民除妖。
此事苍山派说的言之凿凿,加上苍山派素有清誉,这说法也是能服众的。只是酒凌一听,苍山派说自己是妖,人间说的妖,可不是六道众生平等的那个妖,按照人间的规矩,那是跟过街老鼠一般要人人喊打的物种,这就相当于自己莫名被苍山派骂了,酒凌咽不下这口气,仗着自己小王爷的身份,便跟苍山派对上了。
此事因为有小王爷这样的官不愿去平息。再加上现在正春风得意的太傅大人似乎也对苍山派颇有微词,十分懂得见风使舵的官员们,便又纷纷上表,谈起了苍山派藐视皇权的问题。
而另一边,寒润将酒凌安置在城郊一户农家,他遣散了农户,看着眼前这个熟睡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经常在他梦里出现的人。
起先是在一片绯红色的梅林里,这个男人卧榻梅边,笑的春风得意。
后来渐渐地,梦里变成一片雪原,空气中依然有那挥散不去的冷梅香气,那是还在做梦的寒润想,这才对,梅花总是要在冬季开的。
可那梦里只有梅香不见梅花,茫茫雪原,他只见一人模糊的背影,那背影他看不真切,可他知道就是卧榻梅边的那个男人。
后来,他又梦到了许多事情。
梦中光怪陆离,有他将师妹宁非托付给这个男人,看着他们一同离开。
也有这男人与他把酒言欢,趁着他醉酒偷剑,被他抓住。
他几次觉得这人笑的真真假假,他不得不防,可梦中梦里,他总与这男人共宿一室。
还有一次,这个男人把他交到师妹宁非手中,祝他们百年好合。
他猛然惊醒。
寒润看着熟睡的男人。
这男人就连背刺,都是含笑的,笑的并没有梦中那样假,这笑意看着很真诚,是满心欢喜。他很难想象,有人被杀还会不坏有恨意的。
寒润看向青芒剑。
突然觉得,他不会恨真的是太好了,毕竟这剑是他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刺伤这个男人的是他自己。
“你何时会醒来?”寒润问道。
天黑了下来,寒润点起了油灯,灯火下,这沉睡的男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梦。
“你到底是谁?”寒润问自己道。
“他是谁你倒是不必晓得,倒是你们苍山派,眼下寻你可寻的急。”梅灵依靠在门边笑道。
寒润转身看去,就见他的小师弟路子封在屋外画了一个四方围栏,路子封对着梅灵点了点头,梅灵又重新试了障眼法。
寒润又见到了那片绯红的梅花盛景。
“这罩子要是做成了,你一时半会儿可就出不去了,你到底是留下来陪他,还是走人?”梅灵催促道。
“你是他什么人?”寒润问。
“你走不走?”梅灵也说不上他跟酒凌是个什么关系,只是催促道。
寒润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男人,替他盖好被子,跟着梅灵走出了梅花盛景。
“你这次做的,比原先那个要舒展许多。”路子封评价道。
梅灵听到路子封这样说,开心道:“先生觉得如何?上回你我经历了一番苍山派的镜花水月,我便觉得那景致做的不错,琢磨了几年,今日终于也用上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