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谋算
成国公一向以粗鲁大声说话闻名,总是说自己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还耳背,想听什么话就听得见,不想听什么话,那就是听不见。但是此时他站的笔直,两只眼睛里面也不再是一片浑浊,声音虽然如往常一般的大,但是却透着一股坚定:“皇上信任徐佑,遂将锦衣卫交托之,在他手上,皇上放心,那么在徐佑之后,锦衣卫又何去何从?又或者,上不信徐佑了呢?”
成国公一句上不信,把满朝文武都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说的是上,不是皇上。里面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和朝堂上这群人吵吵嚷嚷的不一样,成国公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如今皇帝和徐佑君臣相得,皇帝信任徐佑,徐佑也是赤诚相报,那么锦衣卫在徐佑手里,并且拥有如此大的权利,对皇帝对朝堂可能都是一件好事。
但是等将来有了变数呢?虽然老国公说的是徐佑之后的锦衣卫如何,但是他的话里面的重点是在他后面那一句。
因为徐佑现在还年轻,他可以在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位置上面坐上几十年,但是皇帝呢,别人哪怕不知道皇帝在今年刚刚得过重病,但是皇帝现在的年纪其实已经到了,必须得选定继承人的时候。这也是为什么英王已经开始按耐不住,朝臣纷纷开始择木而居。
如果下一任君主和徐佑之间没有感情,没有信任,那么新任的君主对手握如此大权利的徐佑必然是重重防备。那被新任君王防备的徐佑会怎么样?
是乖乖交出已经到手的权利?还是拼死反扑?然而不管是哪一种,徐佑必然没有好结局。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短视的人,他不可能看不到这样的危局。
之前一直似乎漫不经心的皇帝,终于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的看着成国公:“其实这个问题,我和徐佑已经探讨过了。”
这回惊讶的可就不只是成国公了,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朝堂,百官们都相互交头接耳起来。
成国公依然站在原地:“臣等一个答案。”
“在这之前,朕想让你们想想这个问题。都察院监察百官,那么,谁来监察都察院?”皇帝嘴角的微笑似有似无,看着下面都察院的官吏们面面相觑。
皇帝一只手在龙椅上面敲击出了一个节奏,心中很是快意。
就看见下面一个督察院的言官一步迈出来高谈阔论,画中的言语大约就是都察院所有官员,那都是受圣人教诲之读书人楷模!怎么就需要监察了。
皇帝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在坐众卿,是由哪个人不是读圣人言受圣人教诲两榜进士出身呢?按照你的说法,是不是也不需要都察院了?百官何须督察?”
“怕武将叛乱,所以以文官监军,怕文官不好好当官,那么又设都察院监察百官,朕又以锦衣卫监察都察院,你们若是害怕锦衣卫,将来一家独大,朕还可以设立另外一个部门,比如说让宦官来监察锦衣卫。你们觉得如何?”
皇帝说完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脾气也变好了,若是他年轻的时候,他又何须向这些大臣解释这些?当然,在他更年轻的时候,大臣们是不屑于听他解释的。他那个时候的意见并不重要。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所谓言语的力量,是相当的强大的,而当你别的力量弱小的时候,你却可能连言语的力量都使用不出来。
“朕的江山。”皇帝说完这四个字,居然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疲态,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另外一只手挥了一下,“赏成国公,退朝。”
在今天这群叽叽喳喳的众臣子中,只有这个成国公是没有私心的。
皇帝不知道是觉得开心还是悲哀。
开心的事,国之柱石,三朝元老成国公依然在,不开心的事,只有一个成国公。
不,不对,皇帝突然抬起头来,他不止有一个成国公,还有两个没有私心一心为公的人,正在北境苦战。
徐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苦战,连着救援了三座城池,打败了三支北狄军队之后,徐佑明显感觉到他的压力小了很多。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跟以往的那些边境骚乱,日常打草谷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北狄倾其所有,但是实际上,能够坚持到现在,云王也有些捉襟见肘了。
而且打到现在,北狄还觉得他们打的是倾国之战,南朝必然也是倾国之力。但是实际上,整个南朝动用的力量,仅仅是北境十九城。
在这大片的关内江南的南朝土地,不仅没有被战争扰乱,因为北方的战乱消息断断续续的,经过了一年,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了。于是大家的生活都还在继续,风平浪静,歌舞升平。如果说南边的样子被北狄的那些人知道,恐怕至少能把他们气吐血。
只是到现在,十九城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徐佑伸手撞了下身边的青年:“你说南边现在皇上把事给摆平了吗?”
被他撞的人赫然就是云王。
如果说当年两个人被绑在一起,算是一种无奈和没有选择的选择,那么经过了这一年的并肩作战,传说中的四大铁一起扛过枪,更是互相把自己的背交给了对方的那一种生死之交。两人之间产生的不仅仅是相同抱负的惺惺相惜,还有一种同生共死过的默契。
云王吐掉了嘴巴里面的草根,站在城墙上面,望向了远方答非所问道:“我们撑不下去了,你觉得北边能够撑多久?”
“按照我们的情报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吧?”徐佑似乎欲言又止,“但是你知道这里面是有变数的。”
云王和他看向了同一个地方:“如果他们现在还有,从哪里调过来生力军的可能性?也就只剩下东北了吧?”
东北诸部,从历史上来说和北狄其实是同宗,只是几百年前分家了。东北对于北狄,一向是听调不听宣,虽然没有宣布独立,但是也游离在王庭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