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接过茶杯,没有喝,略微迟疑后,终开口:“燕姑娘,对不起。我说漏了嘴,他...知道是你了。”
燕珺婳双手一颤,茶液飞溅,她放下茶盏,看似平静地说:“此事不怪楚兄,只因我太过疏忽,没有把事说清楚......多谢楚兄相告,我失陪一下。”说着,燕珺婳起身欲走。
“燕姑娘,等等。”
楚青赶忙起身叫住燕珺婳,见她望来,楚青拱手长揖道:“我是真心想帮燕姑娘,不料却弄巧成拙,有愧所托......原本无颜再见姑娘,但偏偏我是个自私的人,心中有愧难以自安。故厚颜来此,请燕小姐...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楚青确实心中有愧,他的错,不在于暴露了燕珺婳,而在于他身为燕珺婳的朋友,却没有选择去了解她,现在的楚青,着实担不起“朋友”二字。
此时这番说词,是剑走偏锋,光道歉肯定不能够让燕珺婳敞开心扉,所以这次...他必然要实话实说。他,就是个自私的人。
可即便如此,燕珺婳还是不想把他卷入这注定无果的漩涡:“楚兄无需如此,本就是我强加于你的事情,有此结果只道是天意......请楚兄宽心,此事我自有决断。”
楚青摇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目光炯炯地望向燕珺婳,道:“燕府地处城南,西门至此有二十里路,而城中又不许疾奔马跑,故李容均到此必然在半个时辰以后.....所以,告诉我吧。”
燕珺婳轻轻叹息,转身走到了门口,却没有开门出去,而是背对着楚青,道:“楚青,我知道你想帮忙,但这件事没人能帮我。除非.....”
“除非什么?”楚青接话,觉得事有转机。
燕珺婳回眸,自嘲一笑:“除非有朝中大臣鼎力相助,可我没有,你有么?”这时,阳光透过窗格织成一幕柔和的光纱,轻轻笼罩着她。
楚青眨了眨眼睛,问:“大臣......要多大?”
燕珺婳淡淡回应:“至少正三品,高过城主。”她迈步向前,光纱随行,玉手轻握门把,正待用力。
这时楚青又问:“正三品和皇室成员,哪个大?”
燕珺婳推开房门,轻笑道:“当然是皇室。唐武皇室非侯即王,全员都在正一品以上。”房门大开,阳光倾染,一幅闲庭好春光,但燕珺婳无心欣赏。
“哈哈哈.....那就好办了。”楚青大步向前,拽住燕珺婳的衣袖,燕珺婳愕然回头,不明其意。
“我有一至交好友,便是唐武皇室,她最近正好在白梨城微服私访......燕姑娘,你这是什么眼神。”
......
“燕南天...”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燕府主院书房内突兀响起。
正在描帖的燕南天面色骤变,旋即内力狂涌,无坚不摧的百离丹气喷涌而出,将身侧一切都炸为碎片,他厉声喝道:“什么人!”
“呵...实力倒是不错。”难以形容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其威若神临,其色若龙吟,又带着万物难及的悦耳动听。
燕南天寒毛直立,感觉身上承受着万钧之重,他咬牙道:“阁下是谁,为何藏头露尾不敢现身。”
“口无遮拦...”
一瓣梨花从窗外飞来,它旋转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狠砸在燕南天面门上,雄浑的护体丹气没有丝毫作用,燕南天瞬间鼻血长流,他捂住鼻子瞪着铜铃大眼,难以置信。
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亦难辨其位,这道声音的主人像是无形的鬼魅,令人难以捉摸。
可燕南天知道,她不是鬼,因为没有鬼能像欺负孩童般,欺负一个武道宗师。
燕南天身为白梨城主,朝廷重臣,江湖魍魉无不视他为眼中钉,皆欲除之而后快。武力刺杀不用提,什么驱鬼招魂降头邪咒也是家常便饭,燕南天以强绝的修为一路碾压,掌下毙敌无数。
但今日这名不速之客,太强了,强到燕南天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身为明面上的江湖绝巅,抱丹宗师镜的燕南天此刻却恍若被大人欺负的孩童般,满腔委屈。
或许也觉得有些过分,无形之人一声咳嗽,开口道:“略惩小戒......行了,你看此物。”话音落下,一枚精美的紫玉令牌从空中浮现。
燕南天瞳孔一缩,猛然单膝跪地:“臣,参见...”
“行了,起来吧。”
无形之人出声打断,没有让他说下去,她收起令牌,说道:“时间紧迫,我就开门见山了。三年前,白梨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燕南天缓缓起身,滴落的鼻血沾湿了衣襟。
......
客房内,楚青与燕珺婳相视无语,安静的诡异。
良久,燕珺婳俏脸泛红,终不敌楚青眼神攻势,她一番沉思后,问道:“还记得流光月岩么?”
楚青点头,拿过微凉的茶壶为两人续上茶水,舒展的茶叶在清汤中起伏,却没荡起波纹,一如燕珺婳的心境,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无根无底。
燕珺婳继续回忆,继续说:“三年前,李家的农仆在一处荒山中,发现了月岩矿脉。由于此矿脉占地极小,又藏于深洞之中,故当年朝廷地师勘察山河时都没有发现,不料今日却被李家所察。”
楚青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味寡淡香却浓,他轻笑:“这是好事啊,一旦李家上报朝廷,肯定获益匪浅。”
燕珺婳望向门外,目光幽幽:“问题是...李家没有上报。”
“这...”楚青愣住,不由佩服李家的胆大,私吞战略级物资,这是任何政体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燕珺婳回过头,沉声道:“无论什么原因,李家在第一时间没有选择上报朝廷,便已是一只脚踏入深渊,流光月岩乃军机重物,不容任何人、任何势力贪墨。但...事情仍有转机。”
燕珺婳定了定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我燕家与李家世代交好,我父与李家之主更是结拜兄弟,若李家提前相告,凭借城主府的能力,不说让李家飞黄腾达,化险为夷却绝对毫无问题。不过可惜...”
燕珺婳放下茶杯,茶盏与桌面相碰,咔嚓一声:“这最后的机会,李家也没把握住。”
“没把握住?是李家想暗中私吞?”楚青问着,为她扶正了茶杯,添上新茶。
燕珺婳看了自己的茶杯,又看了看楚青,摇头道:“李家没这个胆子。”
楚青疑惑:“那?”
燕珺婳手掌交叉,紧紧握着,眼中透着灼热的怒火:“不知为何消息走漏,除李家外的三大世家联名上书,要求严惩李家。”
“我父气极,却也不能当众徇私,只好上书启奏。好在李家常行善事,民众自发请愿求朝廷网开一面。于是,奏书与愿书同时发往京城。”
“三日后京城来旨。斥责李家罪孽深重,律令当灭,可又有护城爱民之功,所以圣上开恩酌情轻判,只征抄家财府邸,贬为庶民。”
听到此处,楚青稍松一口气,却又不解:“如此结果可说是万幸,李家人员都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何以...”
燕珺婳笑道:“何以音信全无,民众避之不及?”
楚青点头道:“...何止避之不及,是提都不敢提。”
“是啊,若只那样,何以如此。”一抹森寒从燕珺婳眼中浮现,那是真正的杀意。“特使宣旨之时,李家有三人振臂高呼,骂圣上昏庸,咒朝廷无道,声嘶力竭状若疯魔。”
楚青倒吸凉气,惊道:“又是三大世家?”
燕珺婳深深吸气,压下心中杀念,道:“没错,是三家死士,早早潜伏进李家,为了有朝一日能将白梨第一世家拖入深渊。”
楚青皱眉,鄙夷道:“歹毒至极的小人。那之后呢...?”
“之后...”燕珺婳闭上双眼,神情落寞。“李家三百六十一口,全员打入寒狱天牢,永世不见天日。”
楚青叹息,却突然想到:“那...李容均是?”
燕珺婳睁眼,深深看了楚青一眼,说道:“李家大少,唯一留世的李家血脉...事发当日,我将其打晕藏匿,并在这三年内一直暗中提供资源供他修炼。与他接洽的,一直是我燕府老仆,近日老仆突然卧病,所以...”
“原来如此,虽仍有疑问但一切都连上了。”楚青一阵沉吟,又问。“燕姑娘,此事燕城主可知?”
燕珺婳冷冷一笑:“当年我十二岁,瞒天过海藏逆贼,又恍若神迹般骗过了府内上百名高手,你说他知不知道?”
察觉到她话中埋怨,楚青微微叹息:“大势倾碾,燕城主无法再做更多了。”
“这我当然知道!”
燕珺婳一把揪住楚青的衣领,神情激动,良久才复归平静,她松开楚青,缓缓道:“起初我怨父亲不伸援手,之后我怨父亲漠视三大世家的作为,但现在我才知道,我怨的是我自己,怨恨自己弱小,怨恨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想来,大哥也是这么想的。”
怨恨自己的弱小...怨恨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楚青沉默,想到了自己的无名火,想到了自己渴求力量的癫狂,他苦笑,发现两人真的很像。
燕珺婳目光流转,望着楚青柔声道:“今日之事真不怪你,我早有预料,因为根本逃不了。”蓦然,她目光如剑,带着斩破一切的坚定。“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与过去,与弱小,与李容均。”
楚青一怔,暗道这个世界的人太早熟,同时心中泛酸,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女孩成熟。
这时...
咣铛一声,房门被推开,婢女幽儿火急火燎地冲进来,道:“小姐,门口有一个年轻人,正大吼大叫地要见您!”
“来的正好!”
燕珺婳轻笑出声,身形乍起如出窍利刃,她对楚青说:“楚兄,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罢,她迈步离去。
“小姐,等等我啊。”幽儿慌忙放下衣服鞋袜,小跑着消失了。
“唔...现在该干啥。”楚青无奈地揉着头发,刚说完豪言壮语想帮忙,转眼又成局外人。
突然,楚青眼珠一转:“不行,我得去门口看看。”说着,他一把拽过衣物穿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