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十朝之隐龙 > 十朝之隐龙第1章 八九八?一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1)
    《旧五代史.冯道传》

    其先为农为儒,不恒其业。道少纯厚,好学善属文,不耻恶衣食,负米奉亲之外,惟以披诵吟讽为事,虽大雪拥户,凝尘满席,湛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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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孤月映雪、天地苍茫,瀛州景城一如往常般,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歇,只有河边一座农舍还闪着几许炭火红光,屋内一名少年席地而坐,就着窗外月光阅读经卷,在寂冷的雪夜里,凭添了几许书香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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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大唐干宁五年,曾经繁盛无极的帝国,历经长达二十五年的黄巢之乱后,如今已成了藩镇割据的景象,各方节度使拥兵自重、互相吞并,虽然继位的李晔(唐昭宗)有心整复,但唐廷的颓势已如江河日下,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挽狂澜。

    瀛州景城位于”河北道”,乃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领地,早年学风颇盛,出了不少文士。少年的祖先曾是五经及第的小官,父亲一心向往仕宦,却因为河北是安史之乱的起源地,一向为唐廷所忌讳,他即使参加科举也屡试不中,最后只得弃读从耕,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聪明儿子身上。?

    少年自幼读书甚勤,一来出于自己喜爱,二来也为弥补父亲遗憾,岂料战争频仍,科举竟然停办,少年仕途无望,却依然勤奋不懈,村里的人都笑他是书呆子:”读这么多书有啥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小姑娘都不愿意下嫁,习武投军才有出息!”

    少年生性乐达,并不在意街坊嘲笑,仍是粗茶淡饭、曲肱枕之,视富贵如浮云,一心只爱书成痴。他白日忙碌农事,等到夜阑人静,便手持经卷,徜徉在书海之中,即使眼前贫苦交迫、远方战火隆隆,都不改志趣,尤其当他阅读到《道德经》的首章时,更是心生触动,仿佛有一股玄奇力量吸引自己去探索另一个更高深的境界。

    ※

    暗夜深宵、万籁俱寂,少年正乐在书中,”啊——”远方微弱的惊叫声划破宁静,接着传来马蹄杂沓声和男子咆哮:”快!快追!”

    少年微微一惊,连忙爬上高桌,伸首出窗外探看,只见十数道火光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飞扬雪霰里,一名汉子携着少女匆匆奔了过来,想躲进河边密林里,两人脚步踉跄、沿路滴血,显然已受了伤,艳红的血迹在雪地上特别醒目,后方十几名军装大汉便依着血滴搜索,高声呼喊:”张益!张益!快出来!””你逃得了今日,逃不了明日,再逃,只会死得更加凄惨!”

    “怎么是汴梁军?”少年看清那群大汉身穿汴梁军装,不禁英眉一蹙:”这些恶寇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越过边界抓人,看来朱全忠的势力又更大了,也不知刘仁恭还能抵挡多久,守得几年安稳日子?”?

    当年黄巢军狠毒残酷、灭绝人性,只要粮饷不够,便大举捉拿百姓放入舂磨砦里,将活人生生捣碎,充做粮食,与”五胡乱华”并称史上最惨烈的人吃人的黑暗时期。尽管黄巢之乱已过去几年,少年并未亲身经历,但村里老人心有余悸,总不停传说,那恐怖景象早已深深印在少年的脑海里。

    朱全忠本名朱温,正是黄巢底下的头号大将,后来反叛黄巢,改投唐廷,因平乱有功,升任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封号梁王,赐名朱全忠,”全忠”两字原本意谓着全心尽忠朝廷,可他终究辜负了皇帝的期盼,只全心扩大自己的势力,如今已是据地最大、兵力最强的藩镇。

    朱全忠手段凶残、武艺高强,传说一身玄秘神功——”不老”,已臻至超凡入圣的境界,在小老百姓心中,乃是百战不败的天神、杀人如麻的魔鬼,光听见他的名号,都会吓得颤栗不止,更别说有胆量与他作对。

    要得罪这样的大人物,少年心中也噗通如擂鼓,但实在无法见死不救,顾不得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快速抓了墙上的一支火炬,又将桌上的烟花炮塞进怀里,即冲出屋外,向落难父女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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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益,你再不滚出来,你的黄花大闺女可要生不如死,咱们兄弟先玩乐一番,再丢去军妓营!”说罢众军一阵哈哈大笑。

    张益紧抓着女儿的手拼命往前奔跑,可一听到众军恶毒的话,忍不住满腔愤恨,停了脚步,道:”曦儿你快跑,爹爹先抵挡一阵,随后再跟上。”张曦不肯,只哭着摇头,张益用力甩开女儿的手,取出背上长刀横在胸前,回身面对众军,破口骂道:”我为朱全忠拼死拼活,到头来只落得家破人亡、妻儿受辱,老子和你们拼了!”

    张曦看父亲一夫当关、凛然无惧的气势,心想自己跑得慢,才连累了父亲,不敢再停留,叫道:”爹爹,您小心些!”便转身向树林奔去。

    ※

    少年虽义愤填膺,却非莽撞之人,奔跑间已筹思对策:”这些汴梁军直挨到深夜才潜进来抓人,多少还是顾及刘仁恭的颜面,我且把事情闹大,将军兵都召来。”

    可惜天不从人愿,少年跑得再快、想得再周全,却眼睁睁看着一把长刀凌空飞落,硬生生砍中张益前胸,张益一个踉跄,倒卧在血泊中。

    张曦才跑了几步,听见后方父亲惨叫,惊骇得又回身奔去,哭喊道:”爹!爹!”张益挣扎着起身,叫道:”曦儿快走!爹爹挡着!快走……”

    张曦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既舍不下父亲,又不能辜负他的牺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脸色苍白、泪水滚滚,双脚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十几名高壮剽悍的汴梁军似猛虎看见小羊般,垂涎欲滴地走近。张曦见父亲断气惨死,自己又难逃这帮凶神恶煞的毒手,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万念俱灰,只双腿一软,伏在父亲身上痛哭。

    此时少年已奔近张曦身边,挥舞手中火炬,对众军兵斥道:”喂!你们几个大家伙欺侮一个小姑娘,羞不羞?”

    领头的汴梁军牙校嘲笑道:”兄弟们,这瘦巴巴的小子想英雄救美,你们怎么说?”

    众军哈哈大笑:”小子敢来叫嚣,把他肚子剖开,看他是不是偷吃了熊心豹子胆!”

    少年知道这帮贼兵杀人不眨眼,什么狠辣手段都使得出来,听到要开肠剖肚,不由得退了一步。

    汴梁牙校见他胆怯,扬刀嘲笑道:”小子还敢逞英雄嚒?”众军又是一阵狂笑。

    少年昂首道:”我本来害怕,但孔老夫子说:『勇者不惧』,我便不怕了!”

    汴梁牙校大声道:”孔老夫子是哪条道上的?咱们兄弟纵横沙场多年,从没听过他的名头,教他别躲在后面放话,有本事就痛痛快快出来打一架!”

    少年摇头道:”孔老夫子不会和你们动手,那是有辱斯文!”同时摇晃着手中火把。

    汴梁军起初以为那只是普通火把,待闻到阵阵呛味,又见浓烟直冒,才觉得事情古怪,叫道:”小子弄什么玄虚!”三名军汉冲上想揪拿少年,岂料才奔了两步,便觉得头晕眼花、脉搏剧跳,接着咯登一声,仆倒在地。其他军兵见状,惊骇之余,也不敢贸然往前冲,只挥舞长刀,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少年慢条斯理说道:”这是百虫百花百草毒,想活命,就别乱动,你们动哪儿,那里就会先腐烂!”指着最前方的一名军兵,道:”你举左腿、烂左腿。”又指旁边那一名军兵,道:”你举右脚、烂右脚。”

    两名军兵吓得各举一只脚停在半空,提也不是、落也不是,硕大的身子只以金鸡独立的姿态站着,不由得摇摇晃晃。

    其他军兵原本要以手遮口鼻,少年又一一点名:”你举左手、烂左手。””还有你想摀口鼻,毒气却先侵烂口鼻。”最后指着一名以手捂着裤裆的军士,摇头长长一叹:”你见人家姑娘美貌,就心生歹念,下身妄动,这下可糟了……”几名军兵同时脸色刷白,心中哀嚎:”难道我要断子绝孙!”

    众军兵吓得瞬间冻住,不敢稍动,一个个像手舞足蹈的雕像,十分滑稽古怪。少年心中好笑,却不敢多逗留,因为这药草再烧片刻便要熄了,道:”太宗说:『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你们偏偏不听,如今损失大矣,只有不言不语、不行不动,才能长命百岁。”

    四下烟雾弥漫,越烧越浓,转眼已伸手不见五指,少年在烟蒙之中,喊道:”记住!不言不语、不行不动三个时辰,才能长命百岁!”

    汴梁军不敢妄动,但这样站在浓烟之中,反而吸入更多毒气,不一会儿,便一个个碰然倒地。

    张曦十分伤心,又被浓烟熏呛,一时头昏目茫,迷迷糊糊中见到一名少年用力扯起自己,以布巾摀住她口鼻,低声道:”快走!”

    张曦刚从地下爬起,旋即一阵头晕,再度摔倒,少年拼命将她拖起,张曦被这么拽着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必需用上十二分力气,好像随时会摔倒,再也起不来。

    少年见她神智昏沉、脚步拖沓,恐怕会被汴梁兵追上,遂四顾张望,寻找藏身处,见河边有一座农家堆放干粮、器具的仓廪,便拉着张曦进去,躲在一坨稻草中,只探出两只眼睛向窗外张望动静,见无人追来,才稍稍放心。

    张曦方才惊吓过度,此刻回过神来,想到父亲惨死,忍不住抽抽噎噎,哭个不止。少年温言道:”姑娘,你别伤心,这兵荒马乱的,能保住一命不容易,你要坚强些,好好活下去,别辜负张老爹的苦心。”

    张曦听少年好声安慰,忍不住将满腔悲苦全倾泄出来:”世道不好,爹爹想让家人图个温饱,才投入汴梁军,可朱全忠性情凶残,在每个军兵脸上都刺了记号,又定下一条『跋队斩』的军令,战争中一旦将领阵亡,全队士兵都必须陪死。那一日,爹爹所属的将领战死了,他心中害怕,便悄悄逃出营地,又带着我们全家逃亡,但爹爹脸上有记号,很难躲过追捕,一路上娘和姐姐都死了,好容易我和爹爹逃到了这里,想是刘仁恭的领地,或许能有个庇护,谁知……”再忍不住埋首痛哭。

    少年道:”孔老夫子说:『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哀,礼无容。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姑娘切莫太过伤心,最多伤心个三日就该振作了。”

    张曦气苦道:”我全家惨死,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孤伶伶了,怎么不伤心?那孔老夫子是谁,我又不认识,干啥要听他的话!”

    少年道:”孔老夫子说话一向很有道理的。”

    张曦气恼道:”你和他很熟嚒?这么替他说话!”

    少年心想:”孔老夫子学问浩瀚,我怎可能全然熟悉?”便道:”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要较真说起来,也只一点点儿熟!倘若我有缘拜在他门下,听他几句教诲,熟悉他全部的道理,不知有多福气!只可惜我生不逢时,无缘相见!”如此一想,甚觉惋惜,不由得说道:”可惜!可惜!”

    张曦越听越恼火:”你是可惜、可惜,我却是可怜、可怜!”

    少年温言劝道:”姑娘处境确实堪怜,但孔夫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哭泣不止,伤了身子,岂不辜负张老爹一番苦心?老人家在天之灵,绝不愿看你这样的。”

    张曦恍然醒悟,伸袖拭了泪水,昂首道:”你说得不错,我绝不能让爹爹白死!”

    少年听她口气决绝,似有什么意图,又劝道:”妳要好好活着,可别冲动作傻事。”

    张曦听他说得诚恳至极,自己实在不该将满腔悲苦发泄在他身上,顿觉歉疚:”小哥哥今日救命大恩,张曦不会忘记,日后如有机会,必当还报。”

    少年微笑道:”我只是路见不平,燃草相助罢了!哪有什么大恩?妳不必放在心上。”

    张曦忽然想起,惊问道:”我是不是中了毒,全身要腐烂了?”

    少年笑道:”那不是什么剧毒,只是寻常的蒙汗药罢了!”

    张曦奇道:”什么是蒙汗药?”

    少年道:”我读《神农本草经》和《雷公炮灸论》时,发现曼陀罗、川乌、天仙子、雄黄混合一起燃烧,会令人神智恍惚、心口剧跳,甚至是昏迷不醒。我平时便将它们捆成一束一束,让农家用来驱赶野兽,吸入一些并不要紧,严重昏迷的,以金银花、甘草就可解毒。”

    张曦拍手赞道:”那些坏人禽兽不如,用对付禽兽的法子对付他们,再妙不过了!”

    少年笑道:”孔夫子说:『君子不可罔也』,他们既然不是君子,我愚弄他们一下,也不算过份了!”

    张曦道:”这位孔老夫子话真多,幸好句句有道理。”

    少年微笑道:”他自然是有道理的。”

    张曦想了想又问:”那你说『不言不语、不行不动,才能长命百岁』,也是孔夫子的道理嚒?”

    少年哈哈一笑,道:”那不是孔夫子的道理,是冯小子的胡说八道!”

    张曦噗哧一笑:”原来是小哥哥胡诌的话,瞧他们动也不敢动,傻得像木头人了。”

    少年见她虽只十三、四岁年纪,一张小脸消瘦苍白,却是眉目如画、清秀无双,睫梢上的珠泪泫然欲滴,宛如杏花烟雨,这嫣然一笑,又似兰花吐芬,确实是难得的小美人儿,难怪那些军兵不肯放过她,心中不禁替她感到担忧。

    张曦恍然明白少年其实是舍命相救,更加感激,柔声道:”小哥哥,你打不过他们,却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少年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从前德州有个户掾(司户的助手)名叫褚濆,是个勤恳有礼的读书人,有一天,他带着女儿去魏州办事,却遇上战乱,女儿就这么被恶军掳走了,从此褚老爹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女儿。我常想当时若有人伸出援手,他们父女如今就还能过着和乐日子。”

    张曦见他神色感伤,道:”他们是你的亲人嚒?”

    少年道:”褚叔叔与家父是世交,他女儿寒依是……”脸色一赧,支唔道:”我许了娃娃亲的姑娘。”

    张曦轻轻一叹:”原来是小哥哥的媳妇儿,难怪你如此惦记。”

    少年道:”那倒不是,其实我只见过她两面。”

    张曦好奇道:”她是很美的小姑娘吧?”

    少年道:”当时我年纪不大,她长得什么模样,我也不记得了,只是村里的人都说她年纪幼小,已经能歌善舞,比白狐仙还美。”

    张曦心中想道:”那些军兵最爱抓美貌小姑娘,褚小姑娘一定凶多吉少了,小哥哥原来和我一样可怜,都被贼兵害了亲人。”见少年眼底浮了一丝黯然,转了话题道:”小哥哥懂这么多学问,真了不起!”

    少年微微一笑,道:”不是我了不起,是古圣贤了不起!前人留下许多智慧,只不过现今的掌权者都不读书,对圣贤道理嗤之以鼻,成日里只一味争斗,计算着自己的好处,国家自是纷乱不堪,只有出现一位真正以天下为己任,肯牺牲自己的英雄豪杰,这争乱才可能停止。”

    他望着窗外幽幽白雪,长长一叹:”这些藩镇个个想学太宗一统天下、威镇四海,却只学了他的英武勇猛,不明白其仁德厚义。太宗曾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但当权者只想剥削百姓,就是『腹饱而身毙』,这天下怎可能安靖?”

    李世民这番话意思是:”为人主君心中要以百姓为先,若一味剥削百姓,就好像割身上的肉来满足口腹之欲,肚子虽然饱了,身子也已经死去。”

    张曦没读什么书,听不明白少年说些什么,只知道太宗说了”肚子饱不饱”的问题,轻轻一叹:”太宗饱不饱,我不知道,我的肚子却已经饿得不得了!倘若我们生在贞观年代可有多好!我听说那时天下大治,人不吃人,可以吃鸡鸭牛羊、穿绫罗绸缎,人人脸上都笑嘻嘻!”

    少年道:”何时才能出现像太宗一样的救世英雄,只有天知晓,但咱们的肚子要温饱,可就简单多了,只要问问河里的小鱼就行了!”

    张曦奇道:”河里的小鱼会通灵嚒?怎么知道我们饱不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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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河北道:唐朝的地方行政区之一,辖境为黄河以北,也是今河北省名的由来。)

    (注?:朱全忠的根基为汴州,先封为宣武节度使、东平王,之后统管多藩镇,九0三年才封为梁王,最后灭了大唐,建立”后梁”。史上汴州、梁州两名称时常互换,小说为免名称太复杂,使读者混乱,统称”汴梁”,直接称呼”梁王”,并以”汴梁军”代替史料常称的”宣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