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十朝之隐龙 > 第6章 八九八?三 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 (2)
    他沉静的面容瞬间精光湛射,再不像是谦厚之士,而是传说中的横冲战神凛凛现身,手中长枪一横,道:”今日嗣源有机会见识到『凤翔九天』的神威,也是人生幸事,还请岐王指点两下了。”

    两大高手强势对峙之际,韩建也掣出兵刃,一步步逼近冯道,赵匡凝则守护在马车旁,以防车里的人有任何闪失。

    ※

    “你们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还谈什么『安天下』?”马车里的人嘲讽后,又剧咳起来,越咳越急,似乎不能呼吸,冯道忍不住喊道:”他气哽住,再不施救,就要死了!”

    车里的人喘咳道:”让他……咳咳……让他来服侍我……咳咳……”

    众高手互望一眼,都缓缓收了武器,韩建问冯道:”小子,你知道怎么施救?”

    冯道其实并不懂医术,仅在医书里见过一些止咳顺气的方法,于此情况,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韩建大掌忽然一探,使劲捏了他肩骨,冯道痛得大叫:”你做什么……”韩建又松了手,冷冷道:”确实没武功,去吧!别想捣鬼,若救不活人,你也活不了!”

    冯道快步走近马车,暗想:”这些节度使尽是权霸天下的人物,天不怕、地不怕的,却对这病人有几分尊敬,更担心他受到损伤,此人肯定来头不小,说不定我可挟持他离开……”

    他掀开车帘,只见病人年过三十,生得俊俏清秀,一身锦绣华丽的赭黄衣袍,散发着晔兮如华、温乎如莹的气质,一望便知出身名门,但与赵匡凝的世家书卷气又不相同。他脸色十分苍白,似长年不见日光,两瞳凹陷,眉宇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抑郁,仿佛全天下的重担都压在他顶上了,即使落魄至任这些节度使摆布,但与生俱来的尊贵、有志难伸的倔傲,都令他显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

    冯道掀开半幅的车帘,将它垂挂在门边的钩子上,道:”这样才透气些。”又揖手行礼:”公子爷,我为您拍拍胸背,好顺气解郁。”

    那人咳得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冯道便登上马车,坐到他身旁,根据医书记载,依样画葫芦地为他揉拍胸口气穴。

    那人见冯道虽然面容朴实黝黑,但神光聪慧、心地善良,暗思:”我此去宫城,生死未卜,或许再没有机会将那『安天下』之秘传承下去……眼前这少年是唯一的人选,我只好托他将讯息带出去了。”

    冯道揉拍一阵,问道:”这样好些了嚒?”

    车里的人咳嗽稍歇,道:”好多了!小兄弟,你读书识字嚒?”

    不知为何,这人明明弱不禁风,比起李茂贞等人都和善可亲,也无威胁性,却有一股凛然之威,令冯道一面对他,自然而然不再胡说八道,只老老实实、有问必答:”我从小最爱读书。”

    那人又问:”你都读什么书?《兔园册》嚒?”?

    冯道答道:”《兔园册》是三岁读的,现在我最喜欢老子的《道德经》。”

    那人想不到他一个乡下小子竟然读《道德经》,便提高声音问道:”你会背书嚒?”似乎想让其他人听见对话,另一手却悄悄伸进怀里,拿了一块玉佩交到冯道手里,又以指尖在他掌心写字。

    冯道心中一凛:”这是什么?”为免众高手起疑,便大声道:”我背《道德经》给您听:『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不停口地一路背下去。

    那人见他聪明伶俐,眼中流露十分欣慰之意,一字字写下:”天龙山、九号窟、明月夜、酉时刻、安天下、承大业。”

    冯道心中思索:”安天下、承大业……难道这就是李茂贞他们亟想知道的『安天下』之秘?无论他们怎么逼迫,这人都不肯吐密,可他竟然告诉我这个陌生小子?”不禁抬头深望对方一眼,那人向他点头示意。

    冯道又想:”他教我将玉佩拿去天龙山的石窟屋,天龙山就位于河东境内,可他却不愿意交给嗣源大哥?这信息一定万分重要,我绝不能有负所托,得想法子尽快逃走,一旦我离开,嗣源大哥也没有顾忌了!”

    他望了马车外的情景,暗暗筹思对策:”这帮人都是武功高手,我只要有个妄动,任何一个人的一根小手指头都能轻易捏碎我,我要逃出去,得先分散他们才行。”

    冯道一边为贵客拍胸舒气,一边大声背书,赵匡凝也嗜书如命,家中藏书数千卷,一听这乡下小子竟然读书,忍不住插口道:”小子,你懂《道德经》?”

    冯道笑问:”大爷,原来您也知道《道德经》?”

    乱世之中,许多豪雄皆出自草莽,斗大的字也不识几个,赵匡凝却是出身世家,武功虽不是最高,心底却有一股文人傲气,对韩建、李嗣源这些不识字的强豪,暗暗瞧不起,此刻听冯道问起,骄傲答道:”我自然懂得。”

    冯道见赵匡凝神情得意,便故意投其所好:”大爷,我读《道德经》时,有几处不明白,却无人可问,倘若这一回我能保住小命,将来一定要向您多多请教。”

    赵匡凝立刻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姿态,道:”你今日活不活得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现在就问出来好了!”

    冯道心想:”看来这姓赵的没那么想杀我。”他毕竟年轻气盛,想到众人无故要杀自己,便心生调皮,想借机捉弄他们,欢喜道:”太好了!多谢大爷赐教!这《道德经.四有章第十八》里有一句:『国家昏乱有忠臣』是什么意思?”

    赵匡凝与韩建这帮粗汉周旋时,总觉得秀才遇到兵,一听冯道诚心请教,登时如遇知音,乐得卖弄学问:”天下太平时,政治清明,人人各安其所,都是忠臣,一旦国家纷乱,奸臣卖国逼主,忠臣则尽忠报国,谁奸谁忠,只有等到这时候,才真正显示出来!”

    冯道微笑道:”太宗曾经称赞忠臣萧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是不是这意思?”赵匡凝点头道:”正是!”

    冯道又问:”所以忠臣会留下千古芳名,而逼主奸臣就会遗臭万年,是也不是?”

    赵匡凝心中咯登一声,不知如何应答,其他节度使听在耳里,想到自己逼迫君王、割地分国的奸臣行径,不由得生出一丝尴尬,但为免泄露身份,只好强忍怒火,待听到”遗臭万年”四字,心中更不是滋味,齐齐瞥开目光,假装听不见。

    车里贵客见众节度使脸色难看,不由得好笑:”这帮家伙个个杀人不眨眼,被这少年讥刺一顿,竟是半点也发作不得。”

    赵匡凝心中也自尴尬,正想阻止冯道再提问,冯道却抢先说道:”如今国家纷乱,我听说所有的藩镇都欺侮皇帝,收了百姓的税银,并不上缴朝廷,只用来扩充自己的军备,唯有襄阳仍贡赋不绝,这荆襄节度使就是『国家昏乱有忠臣』里的大大忠臣了,一定会千古流芳!大爷,您说是不是?”

    荆襄节度使正是赵匡凝,冯道假装不知众人身份,拐了弯称赞他,只逗得赵匡凝乐陶陶、晕呼呼:”不错!不错!你这小子真会举一反三!”

    韩建见赵匡凝平时总端着一张脸,宛如欠他八百万两、顽固不化的老学士,想不到冯道三言两语就令他乐不可支,但觉不妥,斥道:”你专心治病,别再胡说八道!”

    冯道一脸疑惑地问韩建:”我说荆襄节度使是好人,您却斥我胡说八道,难道您觉得他是恶人嚒?”

    赵匡凝冷冷瞪着韩建,瞧他如何答话,韩建不能泄露彼此身份,冷笑道:”小子,那荆襄节度使一边向朝廷纳贡,一边投靠朱全忠,算什么忠臣?是墙头草!”

    赵匡凝闻言,登时横眉怒目,偏偏不能泄露身份,一口气只能往肚里吞,冯道却道:”朱全忠军力强大,许多人投靠他,是惧于其威,情非得已。但当今圣上仁慈,荆襄节度使却愿意纳贡,足见他是感念皇恩的忠臣,不像有些藩镇,只想挟天子号令天下!”

    最末这一句话,正好戳中韩建和李茂贞联手将皇帝囚禁于华州的恶事,韩建脸色一变,气吼道:”小子,你胡说什么!”

    冯道不解道:”奇怪,我说的是朱全忠,你为何这么生气?难道你是朱全忠?我怎么看也不像!”

    韩建想不能泄露彼此身份,只狠狠瞪了冯道一眼,道:”你再开口,小心我割下你舌头!”

    冯道吐了吐舌头,果然不再说话,却换赵匡凝按捺不住,道:”小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冯道抿着嘴,指指韩建,又扮个凶狠的鬼脸。赵匡凝沉声道:”赵某教人学问,谁敢生事?你问、我答,有人找麻烦,我挡着!”冯道笑嘻嘻道:”多谢赵爷。”

    韩建心想此刻不宜内哄,冷哼一声,转了头不理会两人。

    李嗣源虽已见识过冯道逼退孙鹤的本事,此刻仍不禁感到佩服:”冯小兄轻易就拉拢到一个帮手。”

    冯道又问:”赵爷,《道德经.贵左章第三十一》里有一句话:『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是什么意思?”

    赵匡凝与冯道越谈越投契,心中生了亲近,杀意也渐渐消淡了,解释道:”兵器是一种不吉祥的东西,有道君子不使用这种东西。”

    冯道看了韩建手中长刀,”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韩建长刀大力一挥,怒道:”咱们不是君子,是武将,爱杀人便杀人,管他吉不吉祥!”

    冯道不理会他,又问:”赵爷,说到杀人,我可有一句不明白了,『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又是什么意思?”

    赵匡凝心中不满韩建,听出冯道是故意讥刺他,乐得一搭一唱:”爱杀人者,就难得到天下人心归服,就算一时得到,也无法顺利治理天下!”

    李茂贞听冯道句句意有所指,但想他并不知道众人身份,或许是自己多心了,韩建却是忍不住,霍然站起,道:”小子故意说:『爱杀人,就得不了天下是不是?』,老子就杀给你看看!”

    冯道笑道:”大爷,您弄错了!那是『老子』说的,可不是小子说的。”

    韩建一愕,怒道:”老子明明没说,是你这小子说的,想诬赖我嚒?”

    冯道坚持道:”那明明是老子说的,你却硬说是我说的,难道你很想叫我老子嚒?”

    众人见冯道故意捉弄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韩建被”老子、小子”搅得糊里糊涂,恼羞成怒道:”你这小子胆敢冒充我老子,我教你脑袋开花!”拿了长刀便冲向马车,冯道惊呼:”唉哟!小子拿刀砍老子,大逆不道!”

    韩建一到马车前方,车里贵客冷冷瞪着他,道:”退下。”后方同时传来李茂贞冷峻的声音:”回来!”

    韩建顿时清醒过来,拿了刀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砍也不是,半晌,才恨恨收了刀,狠狠瞪着冯道,骂道:”总有一天,我会宰了你这臭小子!”

    冯道叹道:”你何必这么生气?你又不孝顺,我也不想收你当干儿子啊!”

    众人忍不住又一阵大笑,韩建只气得火冒三丈,却无可奈何。

    赵匡凝见冯道十分有趣,好奇问道:”小子,你为什么特别喜欢《道德经》?”

    冯道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因为它使我名传千古。”

    韩建呸道:”凭你这小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连枪杆子都拿不起,也想名传千古,真是他妈的天大笑话!”

    冯道微笑道:”就因为我没有半点本事,才要藉圣贤之笔来显扬名声。”

    赵匡凝更加好奇:”此话何意?”

    冯道朗声道:”我姓冯、名『道』,字『可道』,立志要做个非常之人。《道德经》首句便说:『道、可道,非常道』,意思不就是:『冯道啊、可道啊,将来肯定要行非常道路,成为非常之人!』”?

    “你说你叫——”车里贵客身子微微一颤,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道、可道?”

    冯道点头称是,韩建呸道:”我说你是:『道、可道,胡说八道!』”

    冯道笑道:”无论如何,这千年典籍已经记载了我的名字,我肯定是跟著名传千古、流芳百世了!”

    赵匡凝忍不住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你这小子当真有趣!”

    车里贵客初时只觉得冯道聪明伶俐,待见他无惧雄强,以《道德经》教训这一帮目无天子的悍将,内心不由得激动感慨:”天下间有几人敢当面数落这帮逆臣,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量和学识,实是智勇双全,倘若他早几年出生,立于朝廷,必能成为国之栋梁。”

    然而当冯道说出喜欢《道德经》的原因,却令他震惊万分:”道、可道,行非常之道,成非常之人……难道这乡下小子竟是我大唐安天下的希望?”明知大唐已无可挽救,自己命在旦夕,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仍不愿放弃,凝望冯道许久,终于下了决心,又悄悄拉过冯道的手,在他掌心写下:”道、可道”

    冯道但觉奇怪:”《道德经》我已倒背如流,他为什么还要写经文给我?”接下来的文字却不是原本的经文,而是一句口诀:

    “道、可道,非常道,天相奇道;

    龙、非龙,非真龙,地隐神龙。”

    冯道心中一愕:”这是什么意思?”

    车里贵客写完口诀,咳嗽也渐渐停了,冯道恍然明白:”原来他有时咳嗽是真,有时却是假!方才他为救我性命,还要教我传信,才假装咳嗽,看来我该走了。”一边钻出马车,一边朗声说道:”这位贵主需要马鞭草,才能压下咳疾,否则时好时坏,严重起来,一下子就要了性命。”

    众人不知什么是马鞭草,无法判断冯道所言是真是假,但想车里的人十分重要,经这少年医治后,果然病情稍缓,也只能暂时相信了。赵匡凝问道:”那马鞭草何处寻找?药材铺可有得买?”

    冯道答道:”马鞭草喜欢生长在水泽地,前方的小河边或许会有,我过去找找。”

    李茂贞见小河只有十丈距离,若他真敢逃走,转眼就能抓回,便答应道:”你去吧。”又问其他人:”谁去盯着他?”

    李嗣源心想若是韩建去盯梢,等冯道一采到马鞭草,说不定就会下杀手,但车里的人太重要,他实在不能离开,心中一叹,终是静默不语。

    冯道回了一个明白他苦衷的眼神,对赵匡凝说道:”赵爷,可以劳烦您陪我去嚒?我还有点经文想请教。”

    赵匡凝一听到他要请教经文,便来了兴致,虽感到离开马车不大妥当,但想既有李茂贞、李嗣源两大高手保护马车,又彼此互相牵制,一时半刻应不会出问题,便起身道:”走吧!”

    李茂贞心想赵匡凝已经动摇,望了韩建一眼,要他跟上。韩建明白他意思,便起身道:”我也去。”如此一来,像是分成两组人马,互相紧盯对方。

    赵匡凝和韩建心存较量,一左一右夹在冯道两侧,施展轻功而去,两人功力相当,总是并肩而行,冯道不禁担忧他们一个不合拍,自己立刻会被扯成两半。

    眨眼间,三人已来到河边,冯道心想:”如今剩下两个人了……”便用力挣脱他们的挟持,道:”你们架着我,怎么采药草?”

    韩建和赵匡凝只得放下他,韩建警告道:”我们在这儿看着,你别想耍花样。”

    冯道观察了风向,走到上风口处,大声道:”咦?这儿真有马鞭草!”便弯身拔起水边小草,同时以长袖遮掩,顺手将怀里毒烟卷悄悄插入土中,点了火苗。

    那烟草需一小段时间才会燃烧成浓烟,韩建和赵匡凝只紧盯冯道身影,并未留意他手底的小动作,因此不知他暗施诡计。冯道见未被发现,便看准几个风势强烈的地点,一边大声叨念:”这儿有一株、那儿也有一株!”快手快脚地拔了七、八株小草,又悄悄将怀中毒烟卷一支支插入土中。

    韩建怕马车那边生出变化,频频催促:”采完没有?”

    冯道见烟卷已开始冒出细烟,需尽快离去,忽然发现树丛下映出一道长长黑影,恍然明白那活僵尸以他为饵,引开众高手注意,其实并未逃走,只是更屏息掩藏罢了,冯道不禁暗暗得意:”这回还不毒昏你?”便将最后一支毒烟草插在活僵尸的近处,然后拍拍衣袖,道:”好啦!咱们回去吧!”

    三人正打算回头,忽听见马车处传来阵阵激烈的交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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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兔园册》:唐太宗七子蒋王李恽召集儒士编着适合乡村幼儿的四经读本,以南朝大家庾信和徐陵的文体编撰而成,乃是乡村十分普及的正规教材,但因内容浅显,士人多贱之。)

    (注?:老子的《道德经》原文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唐朝易州龙兴观碑本校释断句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