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僵持间,二道细微激光划破夜幕,天地骤然亮起,整片荒林宛如浸沐在一片银光中,甚是虚幻奇诡。
众人心中一凛,以眼角余光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从遥远天际破空而来,身未临、剑光先至,穿越众高手,一剑刺得马车顶檐断骨碎、木屑飞扬,瞬间破个大洞!
所有高手被这一幕惊得身形顿滞,脑中只轰闪过一个念头:”朱全忠的刺客来了!趁我们内哄时行刺圣上……”
车里的贵客自是当今皇帝李晔,这一剎那,几乎必死无疑,冯道却刚好扯起缰绳,策马疾奔,马儿受两股力量冲突,惊吓得猛地甩跳起来,刺客那一剑被震偏了,只刺中车顶角落。冯道见有刺客,吓得连连催马快奔,那马儿受了惊吓,乱蹦乱跳,却不奔跑。
黑衣刺客身凌半空,被马车震得无法再施力,心知此间俱是强敌,若一击不中,非但自己丧命,对汴梁军更是后患无穷,因此一出手即使出十成功力,想不到竟坏在一个少年手中,但他应变极快,左手闪出另一把短剑,对准车顶下的李晔猛力刺落,却被一股浩大的气劲挡住!
李嗣源正被李茂贞逼杀,凤翼翼尖已近在三尺之内,见刺客再度杀向马车,不禁瞳孔收缩,全身都僵硬起来,这生死一刻,他必须决定自救还是救皇帝,电光火石间,他拼着被李茂贞刺杀的危险,寒鸦枪霍地一偏,向旁侧突窜出去,”叮!”这一斜击,挡住刺客的第二剑,他自己却是胸口空门大开,将性命交给了李茂贞!
凤翼翼尖、十数支赤翎同时追到李嗣源胸口,只要再向前挺进半分,立刻就是数个透明窟窿,李茂贞心念电闪:”李嗣源若死,圣上必跟着丧命!”凤翼连忙向上一扫,将赤翎扫得转了方向,飞射向马车顶。
黑衣刺客眼见赤翎迎面射来,拔剑弹跳而起,待赤翎飞过,身形一个倒栽葱,拼尽全力再刺第三剑!
李嗣源一个倒翻,平窜到马车顶上,双臂高举长枪过顶,以无坚不摧的厚实内力硬挡下刺客的惊天剑劲,”当!”声大作,两大高手枪剑相抵、内力相拼,竟是不分轩轾!
冯道原本要策马前奔,猛然被一股巨力压住车顶,震得他险些跌落马车,回头一看,原来是李嗣源和刺客在车顶上比拼内力,却占不到半点便宜,暗呼糟糕:”哪来这么多高手?”只见那人蒙面黑衣,浑身都迸发着凛冽杀气,唯一露出的双瞳,眸光如剑,似能穿透重重夜雾,致人于死地!
李嗣源认出他是朱全忠底下四大猛将之一,喝道:”是氏叔琮!岐王快动手!”
李茂贞心念急转,眼前这两人都是顶尖对手,若论单打独斗,一时难分轩轾,此刻却是任自己宰割,究竟杀谁留谁,才能有助凤翔大业?三人之间顿呈现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氏叔琮精光一湛,似笑非笑道:”李嗣源,你还看不透嚒?这是杀你的陷阱!”
李嗣源心中一凛,道:”你休要挑拨离间!”
氏叔琮冷笑道:”我不妨告诉你,此趟长安行是河东军的死套,一是我和李茂贞联手杀你,二是汴梁、卢龙联军,在魏博围杀河东军。”
李嗣源道:”我已派人传讯,义父不会落入圈套!”
氏叔琮冷笑一声,转对李茂贞喊话:”只要岐王出手相助,梁王愿以慈、隰、石三州做为回报!”
慈、隰、石三州乃是李克用领地,氏叔琮这话是把河东当做囊中物,当着李嗣源的面分起赃来了,李嗣源但觉孰可忍、孰不可忍,心思一个激动,氏叔琮的剑尖立刻推进了几分。
良机一闪即逝,李茂贞瞬间腾身飞起,身如一道红光,对准目标疾射而去!
李嗣源凭着凤翼振动的气流,已知道李茂贞打算杀了自己,他紧握长枪、奋力上抵,想脱出这危机,但在氏叔琮强力压迫下,怎么也无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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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的李晔被震得晕头转向,惊魂甫定,抬眼见到两大高手在顶上拼命,心想自己恐怕难逃一死,急下命令:”冯道,你快走!毋忘托付。”
此时烟草越燃越烈,毒烟顺风飘了过来,对这帮高手虽没什么大影响,却能掩护冯道离开,但冯道见李嗣源命在顷刻,实在无法自顾自的逃走,灵机一动,大喊道:”楼主,我抢到马车了,快动手!”
“楼主?”暗夜之中,火光点点、烟雾冲天,众人心中一时浮现江湖上诸多楼主名号:”难道是近年窜起的『烟雨楼』?江湖传说他们十分神秘、鬼伎俩最多,他施放满天毒烟,是想一网打尽?”
李茂贞正飞身扑向李嗣源,心中一惊:”方才李嗣源拼命保护这小子,莫非河东军与烟雨楼结盟了?我落入圈套了!”
藏身暗处的银面人正是烟雨楼主,忽见四周毒烟弥漫,又被冯道叫破形踪,也吃了一惊,不由得屏息退了半步,这一丁点声音,已让李茂贞惊觉树丛里确实藏有高手,心念电闪:”我方才一意击杀李嗣源,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险些中了暗招!”他原本要刺杀李嗣源的翼尖陡然一转,改扑向烟雨楼主的藏身处,同时射出一把赤翎。
烟雨楼主立刻反手射去一把寒江针,”叮叮叮!”赤翎、银针互相交击,炸成一片红光火花,烟雨楼主趁机没入黑暗之中。
李茂贞岂容他逃脱,飞身追入树林,烟雨楼主见李茂贞翼尖急刺过来,猛力发出一掌,李茂贞连忙提功相迎,烟雨楼主却只是虚晃一招,借对方劲力倒掠出去,一个翻腾从树丛间飞出,抛落远方,就此远扬。
李茂贞瞥见他戴着银色人皮面具,暗思:”此人武功绝顶、行事鬼祟,应是成名高手不愿曝露身份,才故意蒙了面具,掩饰武功,究竟是谁?”追了十数丈,见敌人轻功高明,一时半刻间并追不上,又想:”这人藏身许久,已将所有秘密都听去,需尽快护送圣上回宫,免得再生事变。”便回转马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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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冯道一引开李茂贞,立刻举起弹弓对准氏叔琮,射出一枚烟花炮。氏叔琮与李嗣源比拼内力正到了极处,任何一丁点动静,都会造成致命危险,忽见一枚烟花迎面炸了过来,又闻到奇异的烟熏味,以为那烟花有毒,立刻屏住气息,弹跳开来,他这一退身,却被李嗣源的内力直冲而入,受了创伤。
李嗣源心想若能一举毙了氏叔琮,就除去朱全忠的头号大将,旋即飞身追上,”唰唰唰!”连环疾刺,每刺一枪,氏叔琮便后退一步,三枪连出,氏叔琮也退了三步,正当李嗣源豁尽全力刺出第四枪时,氏叔琮猛提一口真气,双腕向外用力一甩,手中薄利长剑顿时转成了螺旋状,边缘尽是锋刃,交叉护挡在身前。
李嗣源枪尖刺中双剑的交叉点,突觉劲道有异,长枪竟被一股古怪力量给旋了出去,他枪劲过猛,连人带枪直冲出去,同时间氏叔琮的短旋剑已狠狠扎了过来!
李嗣源想不到氏叔琮的双剑如此古怪,惊愕之余,立刻向外一滚,闪身避开。
氏叔琮受了内伤,心知这场对决拖延越久,越是不利,必须尽快退离,见李嗣源让开,立即施展轻功,想飞身逃走,李嗣源反手一扫,长枪横挡住他的去路,氏叔琮走脱不得,只能奋力对战,他左右手各持一剑,左长右短、左轻右沉,长剑可圈、绞、扫,短剑可钻、刺、扎,搭配起来正是攻守俱佳,但这失衡剑最厉害的不是武器差异,而是搭配千变万化的内劲,此刻左剑向左旋、右剑向右旋,但只要他手腕一个翻转,倏忽之间,左剑便会成了右旋,而右剑则变成左旋。因此无论受到多猛烈的攻击,失衡剑总能轻易卸化,也能搅乱攻来的力道,一旦对方惊慌失措,便是他抢攻之时。
李嗣源每一枪都能化出无数鸦影,氏叔琮又受了内伤,但无论如何变招,枪尖不是差着数寸,就是被螺旋剑劲荡了出去,如此奇异的内劲当真未见,一时间竟无法对付。
李嗣源暗思:”此刻他受了创伤,我还收拾不下,倘若他功力全在,胜负便不可知了,难怪他是朱全忠手下第一猛将!”当下枪光闪烁,有如黑海翻腾。
氏叔琮的修为只在朱全忠之下,原以为今日一举刺杀天子,即可名动四海,岂料遇到李嗣源枪法高明,心中也甚惊詑,他双剑左拨右挡,在枪影间穿插来去!
两人交手十数招,李嗣源对失衡变化不熟悉,虽无法取胜,但他枪法凌厉,每一击都可穿山破甲,氏叔琮就算能卸去七分力道,还得承受三分,他受伤在先,如此缠斗,真气消耗极快,剑劲越来越弱,早已不是对手,他打算迅速退去,决定使出失衡剑法的绝招”左旋右卷”,双剑一卷一缠,藉螺旋劲力,将两道剑气卷在一起,绞住李嗣源的长枪,但李嗣源长枪猛力一转,只听得嘎吱长响,有如乌鸦嘶叫之声,失衡双剑已被分开。
这一交手,李嗣源知道氏叔琮已是强弩之末,遂使出”寒鸦卷风云”,风狂雨骤地猛攻,氏叔琮只能强忍创伤、拼命接招,如此一来,气血流失极快,但见李嗣源疯狂缠斗,无止无休,再过片刻,恐怕连逃命的力气也没有了,危急间,心生一计,冷笑道:”安重诲半途已被截杀了,我今日的任务其实是来拖住你!你尽管打吧,此刻李克用已落入陷阱,全军覆没了!”
“重诲死了?”李嗣源心神一时混乱:”义父生性冲动,定会上当,我河东兄弟必死伤惨重!”
氏叔琮趁这机会,左剑一个猛然右旋,卷向李嗣源枪尖,右剑倒转成左旋,钻向李嗣源手臂,他重伤之余,虽不如先前迅捷,但这一击,仍凌厉惊人。
李嗣源原以为已捉摸到失衡剑劲变化,想不到瞬间竟然倒转,当真古怪至极,他怕长枪被卷住,本能地向旁闪避,氏叔琮却只是虚张声势,足尖轻点枪尖,身子一沉,随之弹起,嗖的一声,直冲上天,从纷纷鸦影之间窜出,遁入烟雾之中,李嗣源只想赶回魏博救援,也无心恋战,只得放了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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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另一边,冯道见李嗣源、氏叔琮两人离开马车顶,立刻一扯缰绳,策马疾奔,正暗呼侥幸,忽感一股极强的劲力压迫顶心,竟是大刀劈至!
韩建精光湛射,厉喝道:”我们保护的人,小子也敢碰!活得不耐烦了!”当下长刀倏落,要将冯道劈成两半。
“啊!”冯道大叫一声,以为自己要一分为二,忽然间,一道比自己更大的喊声在耳畔响起:”吼!”竟是韩建的惊天惨嚎!
赵匡凝见机不可失,掌倏缩为拳,拳力聚于一指,猛力点向韩建背心处!
两人见刺客来袭,好不容易停斗,韩建万万想不到赵匡凝会忽施偷袭,他闪之不及,不由得心中大骇,只能饱提内力硬挡,然而赵匡凝全身力道都聚于指尖,以一指破江山的气劲直驱而入,冲撞得韩建几乎骨断身碎,他向前扑滚出去,卸化部份力道,仍呕了一口血,待回过气来,已顾不得砍杀冯道,忙挥舞长刀,扑向赵匡凝。
赵匡凝这一出手,是与韩建结下梁子了,剎那间极尽全力,连点十数指,直攻韩建头、胸、腹多处要害,迫得他连连后退,笑道:”韩大节帅有种就冲着我来,为难一个小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冯道刚保住一命,惊魂未定,另一道劲风已随之袭来,竟是赵匡凝右指点杀韩建,左手大掌一挥,将他扫飞出去!
李嗣源惊见冯道远远飞出,已来不及救援,他奔到山坡边往下探看,见下方一片漆黑、草木丛生,漫漫长长,看不出冯道是生是死、滚落何方,于此之际,他心中挂念李克用安危,也无法再待下去,见远方有一辆马车,立刻施展轻功飞奔过去,那是冯道当初追踪烟雨楼主留下的马车,他解了车索,跳上马背,便策马离去,急赶去魏博救援。
李茂贞放弃烟雨楼主,回到马车旁,见李嗣源居然不告而别,猜想是河东出了大事,而赵匡凝和韩建兀自争斗不休,他双翼大展,横身切入其中,猛力一个回旋,将赵匡凝、韩建分开,三人这才齐心合力护送皇帝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