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十朝之隐龙 > 第10章 八九八.五 一自风尘起.犹嗟行路难 (2)
    老宦官道:”谁说圣上没派过人?自从玄宗留下这秘密,历代先帝都曾派人进来,方才那石像阵还不困难,但到了玄境这一关,无论是文臣武将、高达贤士,都没有人活着出来。后来为免再折损英才,多是把犯了死罪的臣子送来破阵,百多年来,仍是没有人破出。我也不明白圣上为何派你过来,你不学无术,却得圣恩眷顾,是何等荣宠,咱们做奴婢的要知道感恩戴德,更要拼了命完成圣上旨意,就算赔了性命又如何?”

    冯道看着老宦官九条马车也拉不回的决心,似乎任何殷勤讨好、卑屈求饶、顽强抵抗都不管用,实比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节帅更难应付,一时间竟无法可想,不禁在心中骂道:”疯子!疯子!这人是个疯子!”但怕对方捏死自己,不敢骂出声,只忿忿道:”咱俩又没山盟海誓,为什么非要死在一起不可!”

    老宦官道:”你说得不错,我原本不需陪你进去送死,但我瞧你楞头楞脑,半点武功也不会,玄阵里不知有什么危险,我陪你进去,也多点胜算。”

    他长长一叹,像是在临终前回忆着自己的一生:”咱家出身寒微,自幼净身入宫,得内常侍张泰收为义子。义父时常教导我们这班小宦官,说:『圣上即是咱们的天,圣意即是天意,不得有半点违背。』

    打从进宫那一刻起,我们张眼闭眼想的都是主子的心思,如何为主子解忧,讨主子欢喜,这是从小刻入骨里、浸入髓里,天经地义,要是心里对主子有一丝不敬不重,都该自掌嘴巴,怎敢有一刻背恩弃主?可这世上偏偏有许多狼心狗肺的东西,忘了圣恩,欺迫主君,那是咱家想都没法想的事情!

    我年少时,看着圣上从襁褓中的婴孩一日日长大,一日日聪明健壮,心中不知有多欢喜,后来我蒙圣恩荣宠,得赏内供奉,圣上常对我说:『我大唐江山原来不是这样的,我要学太宗、玄宗,把大唐的荣光再建立回来!承业,朕只相信你,你一定要帮助我。』

    我总是回答:『就算千刀万剐、赴汤蹈火,老奴一定不负圣意。』

    四年多前,圣上想发兵攻打凤翔,我心里担忧得很,但主子要做的事,做奴婢的怎能反对?我告诉自己:『如果有人敢动圣驾,我必要拼尽全力保护他,生死无悔。』那是从小刻在我们每个小宦官的心里,是对圣上、对自己、对天地立下的誓言,决计不能食言。

    可是圣上却对我说:『朕不要你护在身边,你去李克用那里。』

    他派我担任河东监军(唐廷在藩镇监督将帅的官吏),一方面是在李克用身边下功夫,监视河东军的行动,另方面便是要我守护这天龙石窟里安天下的秘密。圣上曾大力扫除乱政的宦官,众人都以为他痛恨宦官,没人想到那秘密其实就藏在宦官手中,那宦官早躲在李克用的领地里。

    后来朝廷兵败如山倒,李茂贞大举攻入京城,圣上想到河东避难,我赶紧教李克用领兵勤王,准备迎接圣驾,岂料中途被韩建那逆贼拦截,将圣上囚禁在华州多年,直到前些时候,李茂贞、韩建、李克用见朱全忠势大,便商量要护送圣上回长安主持大局。”

    冯道这才知道眼前古怪的宦官竟是河东监军,名为张承业,心想:”原来『安天下、承大业』意思是安天下之秘在承业公公手中。而那时我遇上的长安秘事,却是众节度使要暗中护送圣上回宫,以对抗朱全忠。”他担心皇帝和李嗣源的安危,插口问道:”圣上安全回宫了嚒?”

    张承业点点头,慨然道:”圣上被李茂贞、韩建、赵匡凝送回宫,还加封韩建那逆贼为太傅、许国公,赐了铁券!”

    冯道想不到一个皇帝面对囚禁自己的逆臣,不但不能降罪,还得加官晋爵,其中的辛酸无奈,实不足为外人道,不禁生了同情:”幸好圣上回宫了,再怎么说,宫里总有些忠心大臣。”

    张承业却道:”宫里只有另一群豺狼虎豹!崔胤仗着朱全忠的支持,与宦官争斗正凶,圣上回去长安,仍是险关重重、生死未卜,他一定是没法子了,才会派你这个楞小子来天龙山。”

    冯道低呼:”圣上就连回宫也不安稳?”

    张承业点点头,叹了口气:”一时之间还没有危险,只是有志不能伸,如入水火。”

    冯道叹道:”我以为乱世战争,只有百姓苦,想不到皇帝也这么苦!”想李晔暂时无虞,转口问道:”李嗣源后来如何了?”

    张承业道:”朱全忠和刘仁恭联手在魏博伏击河东军,李克用兵败撤退,驻扎在邢、洺两地,数天之内,朱全忠派大将葛从周接连攻下邢、洺、磁三州,大杀河东军三万人,还俘虏了百多名军官,李克用军队退到青山口,已退无可退,只等着被灭绝了。”

    “啊!”冯道惊呼一声,急问道:”李嗣源早已识破朱全忠的诡计,还派了安重诲回去报讯,李克用怎会中计?”

    张承业道:”安重诲在半路被汴梁高手截杀,受了重伤,因此来不及传讯,幸好后来李嗣源赶到,率领横冲军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汴梁军见到他的气势,心慌胆寒、士气溃散,不多久便被击退了。李嗣源收兵之后,才发现身上中了四处箭伤,流的血将大腿都浸透了,李克用亲自为他解衣敷药,还赐酒安抚,如今这个横冲将军已是名震天下了!”

    冯道松了一口气,张承业又道:”圣上尊礼大臣、梦想贤豪,有恢复前烈之志,偏偏大唐江山沦落至此,奸臣逆贼横行,令他不但壮志难酬,还这么多灾多劫!”说着说着不禁红了眼眶。

    冯道见他难过,心中一软,道:”你是绝顶高手,如果待在圣上身边,必能多一份助力。”

    张承业懊恼得连连顿足,道:”我奉了皇命,需留在李克用身边,否则岂能令圣上遭受这等屈辱?我自幼苦练『软玉绵掌』,就是为了保护圣上,可现在他受苦受难,我却不能随侍在侧,真是有愧圣恩!”

    冯道劝道:”或许这安天下之秘只是一个虚无的传说,否则百多年来,怎会无人能解?你徒然留在这里,岂不白白浪费一身本事?”

    张承业道:”冯小兄说的确实有理,我也这么想过,我只要想到圣上受人欺辱,却无能为力,就像有一把刀扎在心口上!但圣上深信天龙石窟埋藏着挽救大唐基业的秘密,老奴也只能遵行圣旨,守在这里了。”

    他拉袖拭去眼中泪水,仰首喟叹,又像是对自己立下誓言:”承业原本低贱,却蒙圣上器重,交托大任,我何德何能受此殊荣?唯有一腔赤胆忠心可报圣恩,告慰义父在天之灵!大唐若不在了,承业要归于何地?圣上若驾崩,承业心中惭愧,既无面目活在世间,也没脸死后谒见圣主,这天上地下,竟没有一处容身。”

    他深深望着冯道,恳切说道:”我等了许多年,才盼到有人来,你是第一个奉圣命前来破阵之人,或许也是最后一个,这一次,我们定要全力以赴!”

    冯道初时觉得这老宦官阴森可怖、喜怒无常,此刻听他一片忠君赤诚之心,不禁深受感动:”人人都说宦官误国,可忠心护主的宦官却是更多,只不过他们默默尽忠职守,并不像弄权的宦官那样显扬名声。我既遇上这机缘,就应该承担下来,尽力助他完成心愿,也完成圣上旨意,或许苍天垂怜,我们真能破开谜题,解救圣上和天下百姓。”

    他生性豁达、随遇而安,想到这谜题竟无人解开,一股少年意气油然而升,生死之事反而不那么在意了,道:”晚生浅读百卷书,正是为了救国弘道、安镇天下,玄境之秘虽然深奥,也未必不能解,就算真的不行,咱们尽了力,也无愧于心。”

    张承业原先还怕他不肯用心破关,自己这一去是白白赔死,但见他也有英雄志气,顿时怀着视死如归的勇气,背起那一袋包袱,抓起冯道大步走进幻境里:”好!咱们就闯上一闯,若真能活命出来,我再收你当小宦官,教圣上赏你个内供奉!”他对义父张泰感念在心,觉得当个大宦官实是最好的赏赐,冯道闻言,却是哭笑不得。

    这一老一小满怀忠心热血,抱着一丝希望,携手踏入百多年来都无人能破的奇境。

    ※

    这地洞原本十分漆黑,一旦进入幻境,却有点点萤光川流不息,闪闪烁烁地映出周遭景象。只见前方雷轰电闪,将两军交战的惨烈情状,映照得一清二楚,旌旗上写着”商”的一方,步步进逼、节节获胜;另一方旗帜写着”夏”,却是连连败退、血流成河。

    “夏商对决……”冯道心念一转,道:”这好像是商汤大败夏桀的鸣条之战。”

    张承业睁大眼瞧了一会儿,喜道:”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儿像,小子懂得不少啊!”他带着冯道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行,穿过了千军万马,军兵似看不见他们,并没有发动攻击,待商军大胜之后,商汤便在”毫”登基,建立商朝。

    接着是几位商君传承王位,一幕幕幻影在他们身畔流转而过,两人仿佛身历其境,又似穿过一道时光长廊,历经了商朝的兴衰,直到前方出现一座富丽堂皇的高大殿堂,便再无去路。

    台上坐着一位身穿九重锦衣的皇帝,左手环抱一位妖娆美人,右手拿着军旗,台前凿池储酒、四周悬肉如林,下方是一排排取悦君王的歌舞伎,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伏跪在旁,场面十分华丽气派。

    远处却是战火肆虐、尸血成河的惨况,与如今大唐烽火连绵、百姓受苦的景象竟如此相似,冯道心中顿时涌起千重浪滔,激动难已:”这是纣王和妲己,两人极尽骄奢淫逸,又连年征战,让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张承业也触动内心千万愁绪,道:”战火不止,圣上一生颠沛流离,何时才可脱离苦难?”

    冯道心中仰慕李世民,自然而然答道:”太宗曾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只有百姓安居乐业,皇帝才能安享高位,如果为君不正,战争祸害就永远不会消失!”

    张承业感慨道:”太宗的话总是有道理,可怜圣上仁爱宽厚,偏偏生不逢时!”

    冯道指着前方情景,道:”纣王连年征战,强征穷苦奴隶,弄至民怨沸腾,各诸侯纷纷起兵反抗,对照我大唐的农民起义、藩镇割据,正是一模一样的景况!”

    张承业睁大了眼,惊道:”你说什么?”

    冯道心想被囚禁在这幻境里,多半是九死一生,索性放了胆子说道:”我说贪奢暴虐是一个王朝败亡的最大原因,我大唐今日的惨况就跟这幻影一模一样!自从我懂事以来,便听说朝廷昏庸,上至皇帝下至百官,个个贪婪荒淫、横征暴敛,致使朝政腐败、民不聊生。”

    “你……你……”张承业想不到他如此大胆,原本玉白的脸气得几近死灰,全身更不停颤抖:”你简直大逆不道,斩十次头也不够!”

    冯道大声道:”反正我都要死在这儿了,斩不斩头又有什么分别!《史记》里说:『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农民、农业乃是一国之本,可我大唐阶级分明,所有利益都掌握在皇族、官员、地主手里,低微的农民只能不断被压榨,甚至被强征从军,上战场当炮灰!”

    张承业怒不可遏,斥道:”你一个乡下小子懂得什么,怎能胡说八道?”

    冯道也不甘示弱,更大声道:”我生于农耕之家,自然懂得农民的痛苦!农民本是最勤恳纯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求一顿温饱。但懿宗、僖宗时期,苛敛繁重、灾荒连年,农田屋舍尽变成废墟,农民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这才被逼得揭竿而起。大中十三年的裘甫起义,咸通九年的庞勋起义,正是农民反抗的第一把烈火,虽很快被熄灭,却点燃了燎原大火——黄巢之乱!”他愤慨道:”黄巢固然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说到底却是朝廷腐败所致!”

    张承业倏地抓住冯道的背心大穴,怒道:”我瞧你也没本事破出玄境,不如就此杀了你,也省心许多,不必再听这逆言恶语污了耳朵!”他指劲只要稍一用力,立刻就能抓碎冯道的脊骨。

    冯道哼道:”你杀了我,就辜负圣上托付,一个人孤伶伶地待在这里慢慢死去,多么可怕!不如留下我,或许真能想出法子呢!我说话虽不中听,却还能陪你解闷!”

    张承业指劲不由得松了几分,冯道心中好笑:”圣上果然是老宦官的死穴,只要一提起圣上,他便没辄了!”他扭了扭身子,示意张承业放开自己,张承业却不肯放手,斥道:”小子别耍滑头,破不了机关,我立刻杀了你!”

    冯道哼道:”谁说我破不了?”

    张承业一愕:”你有法子?”指劲又松了几分。

    冯道说道:”门口铜镜上刻着『青史如镜』四字,这幻境又是历史长河,映照着大唐今日的处境,只要从这点下手,应有机会破解。”

    张承业听到”青史如镜”四字,一时又生了感慨:”青史如镜,那是太宗告诫小皇帝们的话,偏偏……唉!”遂放开手,垂首悲叹。

    这”青史如镜”是日月道长、飞虹子一生之心血,其中蕴意何等精妙,冯道虽聪明至极,一时间也想不出破阵之法,过了半刻,张承业见他蹦不出一个字,又抓起他威胁道:”我不杀你,却能折磨你,管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冯道暗暗好笑:”这老宦官认定我是皇上派来的解谜人,气成这样,也不下杀手!”悠哉道:”你这么吓着我,我脑子一片空白,便什么都想不出来。”

    张承业忿忿甩开他,冯道见这幻境没什么危险,又有张承业照看着,也没什么好担心,道:”我得睡个觉,让脑子清醒些,才能好好思索。”说罢便仰身躺倒,他着实累了,头才沾地,即呼呼大睡。

    张承业见他丝毫不怕自己,骂道:”谁准你睡了?”气得想一掌拍扁他,大掌刚举起,又想起万一伤了他,怎么向皇上交代?只得忿忿收了内力。

    冯道感到一道冰风拂过,瞬间醒了几分,揉揉眼,含含糊糊道:”这东西百多年来都没人想透,难道你指望我一刻间就想出来?”翻个身又即睡着。

    张承业恨得牙痒痒,却拿他没法子,只能自己设想,他走来踱去,心中翻覆思索:”青史如镜、青史如镜……”却始终想不出所以然。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张承业已按捺不住,重重踢了冯道屁股一脚,道:”你快起来解谜!”

    冯道骤然吃痛,果然清醒过来,顿觉一肚子火,他一边揉着屁股坐起,一边看着眼前纣王、妲己尽情享乐,百姓受苦受难,真是越看越恼火,骂道:”百姓都吃不饱了,还兴建华丽鹿台?”对张承业道:”你轰垮鹿台,为受苦的百姓吐一口气,我便告诉你谜底!”

    张承业怒道:”轰垮鹿台意谓着推翻商朝国君,是逆贼之举,这青史如镜是教人安天下,怎可能犯上作乱?你这么胡来,万一触动什么机关,咱俩都要死无葬生之地。”

    冯道伸伸懒腰,道:”你不肯也罢,那我只好继续睡了……”话未说完,张承业已饱提绵掌轰向鹿台,剎那间,地面震动,发出巨雷闷响,巍峨宫阙纷纷崩塌,顷刻间化作一片焦土,尘烟纷飞中,前方幻景迸裂开来,炸出无数天光。。

    两人见”商汤境”果然破灭,惊得说不出话来,张承业直呼:”怎么可能?”

    冯道心中虽有一点灵思,也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破了机关,得意地哈哈大笑:”我没说错吧!”

    张承业心中受了冲击,一时无法接受,只觉得脑子嗡嗡响,不断摇头叹气:”这玄境竟是教人目无君王、大逆不道?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感叹未毕,两人忽然腾空而起,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再缓缓飘落,但见下方群山巍巍、江河漫漫,两人最后落入了金戈铁马的杀戮战场里!

    旁侧一座高峰刻着三个大字”周武境”,张承业有了经验,立刻道:”这是周武王攻打商纣王?”

    冯道轻易破了第一关,又睡了一觉,心情大好,笑道:”看起来确实是牧野大战。”

    两人一路往前走,看着周武王灭亡商纣之后,在周公、姜子牙辅佐下安邦定国,建立宗法制度,一代代君王相继传承,周朝从丰盛荣景一路走向残破衰败,最后场景停在天灾频仍、饿殍枕藉的惨况,周幽王却抱着宠妃褒姒坐在骊山高台上,一样的暴虐骄奢、浮华淫逸,视百姓如刍狗,而前方同样再无出路。

    冯道两人仿佛也看见了大唐荣光流逝,渐渐走向衰亡,却无能为力,心中伤痛实有如刀割,张承业忍不住咽咽落泪,冯道默然不语,内心只回荡着一个巨大的声音:”这样辉煌的王朝,败落并非一朝一夕,明明有中兴的机会,为何这些君王都看不见百姓的苦难?任由国家一步步走向衰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