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将常安打发去太师府宣召朱夫人到宰相府觐见的时候,孟世泽已经命人将朱富贵还有朱岚都带到了前厅里,并将那封信拿给他们父女两个一同细看了一番。
朱岚跟在孟世泽身边多年,知道若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从孟世泽那边直接就给扣下了,别说拿给他们看了,就算是一丝风声都不会透露给他们听,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省的君臣之间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结了疙瘩。
但是现在,孟世泽竟然拿着一封不知何人送来,写满了不能见人阴暗事的信让他们两个一起细细的看,朱岚的心哪里还肯安生的待在那儿,一直突突的,都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朱桓出生的时候朱岚已经长大成人,且也进了宫,做了孟世泽的妃子还生下了两位皇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所以朱夫人那段日子里的伤心难过在她记忆力尤其鲜明,只是朱夫人什么的都不让她管,也不肯跟她多说一句,只管叫她照顾好两个皇子,还说朱岚母子三人才是她将来最大的指望。
朱岚每天都在为朱夫人忧心,后来打着两位皇子想念外祖父的幌子求了孟世泽,这才将老年得子的朱富贵请到了她的宫中,只是朱富贵看到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外甥,又想起襁褓中雪团一般软乎乎的儿子,心情顿时就飞扬到不行,对着朱岚就是一顿夸,夸完外甥夸儿子,然后又念叨都是列祖列宗保佑他们朱家,他定要选个极好的日子到宗祠里好生祭拜一下,既然提到了祖宗,朱富贵又想到了和孙子无缘相见的朱老太爷,眼睛一闭就是几颗浑浊的泪水划过脸庞。
朱岚看着眼前喜一阵悲一阵的父亲,一肚子的话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向外吐露,于是这场短暂的相见并没有让她得知朱夫人情绪低落的根本原因,不过瞧着朱富贵的表现,她隐约也能猜到一些,定是父亲沉浸在老来得子的喜悦之中,无形中疏落母亲太多。
因为只生了自己一个,向来要强的朱夫人心中那份失落和不甘朱岚一直都是知晓的,若是一直都这样也就罢了,谁知自己都到了做母亲的年纪了,她的父亲竟然真的给她添了个弟弟,只可惜,这个弟弟不是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
朱岚的所有心思都被两个幼子占据着,对新鲜出炉的小弟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想着这样也好,父亲对早逝的爷爷也算是能有交代了。
至于母亲朱夫人那边么,日子久了习惯也就好了,反正无论怎样她都是嫡母,无论弟弟是谁生出来的,都是要养在她的身边,自古生恩没有养恩大,母亲也算是有了依靠了。
再往后没有多久,朱岚就发现母亲的心情一点点好了起来,还当是事情果真跟自己预料的一样,一点儿都没有怀疑这其中另有见不得人的隐情。
所以现在朱桓指着朱夫人的鼻子痛骂她是毒妇的时候,朱岚还沉浸在不知怎么面对这些现实的纠结之中,并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朱桓。
至于朱富贵么,则是忙着在心里算计,毕竟事情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样,想要隐瞒是不可能了,只能想法子将对朱家的打击力道减少到最小,于是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朱桓。
朱夫人那颗惊疑不定的心,竟然还能分出些精力出来,注意到自己都被朱桓这个小辈指着鼻子再骂了,她的夫君和女儿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挡在她的面前,好好将朱桓给指责训斥一番。
于是她先是望向了朱富贵,就见他将左右的大拇指掐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间,半眯着眼睛犹如入定的老僧一般,基于对这一起过了半辈子的枕边人的了解,朱夫人知道他定是在琢磨该怎样将今天这件祸事的杀伤力降到最低,说不得到了最要紧的关头,自己这条命都会被他丢出去。
毕竟朱桓刚过完满月的时候,妙妩那个贱人提出要修改她低贱的出身,好在提升她府中地位的时候堵上别人的嘴,结果朱富贵竟然明显的动了心,要不是那时候朱夫人那个浑身杀气的父亲肩扛着大砍刀杀进朱家大门之中为女儿撑腰,说不得现在的朱夫人还真的就换人来做了呢。
只是现在朱夫人的父亲骨头都化作了一捧飞灰,她的娘家也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厉害人物,就算是朱富贵每天都将对自己的愧疚挂在嘴上,可他们从来都没有碰到过这种要命的情形,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来。
不再指望朱富贵之后,朱夫人看到了一脸被打击过度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实的朱岚,忽然想到了她的两个外甥,他们是不是自己的指望并不重要,但他们是女儿的命,自己这个做外祖母的别说帮衬他们什么了,只希望今日之事别牵扯到他们。
于是朱夫人定下心来,无论朱岚有怎样的打算,她都不允许。
朱桓在骂了朱夫人一句毒妇之后,看到她半天你都没有反应,于是便冷笑道:“怎么,被我骂中了所以没话说吗?”
朱夫人缓缓将视线集中在朱桓身上,嗤笑道:“我是没话说,不过可不是因为被你不知长幼的骂了那么一句,而是我在忙着后悔,怎么当年一个心软就将你这条小命留了下来,结果带来了今日的祸患!”
朱桓的脸色一阵狰狞,与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比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只是那种让人从心底感觉到不适的狰狞之色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最常见的冷肃。
“这么说,你对于害死我亲生母亲之事,是供认不讳了!”
朱夫人没有再理会朱桓,而是走到孟世泽面前双膝跪下,将头叩到冰冷的石头地面上道:“皇上,都是臣妇当年之过,于他人无关,还请皇上明察。”
原本朱夫人还想拖着朱富贵这个害他伤心多年的冤家一起下水,但是转念一想,还有女儿朱岚那边需要照拂,朱富贵是不能出事的,罢了罢了,就当是自己上辈子做了太多对不起朱富贵的事,这辈子来人间一趟就是为了赎罪的,千错万错自己一个人认了就好。
朱岚终于醒回了神,在听到母亲将所有罪责背负到自己身上之后,奔到她的身边拉住她的衣袖道:“母亲,女儿自幼就被你教导药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罪不能乱认,怎么今日你自己却是将那些教导都忘了呢?”
就见朱夫人一个用力究竟朱岚推倒在了一边,然后道:“换做今日我也会一样教导你,罪是不能乱认,但若这罪是自己酿下的,可算不上一个乱认。”
朱岚忍泪摇头道:“不,我不信,我不信我的母亲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朱夫人笑话朱岚道:“别以为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多了解我似的,就当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教导你吧,千万不要轻易以为自己有多了解一个人,毕竟人和人之间隔着一层肚皮呢。”
现在的朱岚哪里还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妃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母亲抛弃,可怜又无助的孩子模样,朱夫人终是不忍,走到她的面前蹲下,用手轻拍着她的脸颊,叹息一般道:“最后教导你一句,无论哪个做母亲的,无论她做了什么事,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就像是妙妩,她也不过想要为朱桓争取更好的前程罢了。”
是啊,天下做母亲的哪怕是到死都放不下自己的孩子,就像是现在的朱夫人,知道此事过后朱桓在朱家的身份地位再也不可动摇,于是最后帮妙妩说话,卖了个好给他,只希望他将来不会对朱岚怎么样,哪怕是不管不问,就当没有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好。
朱桓一心只为母亲报仇,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朱岚不是他的仇人,他才没有那个闲心去针对,所以此时不禁暗自嘲笑朱夫人小人之心。
最后深深看了朱岚一眼之后,朱夫人再次跪倒在孟世泽面前请他治罪,至于朱富贵,自从朱夫人下定决心之后就再也没有给过他任何眼神。
孟世泽可没有料到朱夫人竟然会这样爽快,依着他对朱夫人的了解,原本还想着要费不少精力,最起码朱岚那边的哭哭啼啼就够他头大的,谁料事情的发展竟然如此出人意料,果真如朱夫人说的那样,人心隔肚皮,他根本就没有看透过她这个人,只是自以为了解的很彻底。
朱桓虽然一心想要报仇,但是还没有被仇恨蒙蔽心智,知道今日只扳倒一个朱夫人已经是很不得了的结果了,再想将朱富贵也扳倒的话根本就是异想天开,所以他见好就收,也是对着孟世泽一跪,请他为自己做主。
孟世泽长叹一声,只说先将朱夫人押进天牢里面,至于究竟要如何处置,还是等大理寺审过之后再说。
出了这种事情,朱岚被孟世泽带回宫里去了,袁碧汶则是没受到什么影响,继续留在宰相府里看戏,罗婉莹想了想,朱家出事和自己又没关系,于是也留下了。
孟世泽回宫前,向袁碧汶表示了心中的歉意,“本来想人多些陪你看戏热闹,谁知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唉,日后朕找时间补偿你,咱们一起在宰相府里住几天。”
袁碧汶却道:“你想住宰相府,这是给臣妾母家脸上增光,还是添麻烦呢?有事去忙就是,说些废话做什么。”
孟世泽被袁碧汶怼了个通体舒畅,起驾回宫去了,走前根本没有理会朱富贵半句,只是对两个儿子说了句该干嘛干嘛去,别整天没事儿人一样。
孟若霆和孟若暄兄弟两个当了许久的人型摆设,现在又被孟世泽特意提醒,琢磨一番之后回宫陪朱岚去了。
呼啦啦走了一群人之后,前厅里顿时就安静了许多,朱桓心疼古幽月劳累了那么久,瞥了朱富贵一眼之后便带着她回去了,当然了,回的并不是太师府那个所谓的家,而是孟辰逸给他们安排的那个小院子。
至于朱富贵么,仍旧是半眯着眼睛的模样,袁释上前对他说道:“老太师,你是要接着歇息一下,还是让我安排人将你送回家去?”
朱富贵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袁释道:“你我二人斗了大半辈子,现在,你可算是满意了?”
袁释并不兜圈子,直白道:“我满意什么?你除了脑袋上自己开了道口子外,其余一切都还好好的吗?”